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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石头、沟渠与学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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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总有一天,墙会砌完,沟会挖好,学堂会开学。

到那时,他大概就能知道,这个怪地方,究竟要把他带去哪儿了。

学堂的木架子刚搭好屋顶,奖励章程就贴出来了。

那天晌午下工,康拉德和工友们照例去领饭,看见饭棚旁边的木墙上钉了张新麻纸,上头写满了字,还画着格子。一群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却没几个真认得。

“都让让,都让让。”监工杨定山走过来,手里拎着根细木棍,敲了敲纸面,“新规矩,关于学堂和奖励的。都听真了,我只说一遍。”

人群静下来。

“头一桩,”杨定山用木棍点着纸上的头一行,“所有新来的庄客,从下月初一始,夜里必须进学堂。每晚一个时辰,认字,学算数,学庄规。每十日考校一次,考校结果记入学绩。”

有人小声嘟囔:“白天干一天活,夜里还要坐那儿认字……”

杨定山瞪了那人一眼:“想不想听奖励?”

“想、想。”

“第二桩,奖励分三等。”木棍移到下一行,“学绩合格的,每月多领一升橄榄油、半斤盐、外加两斤白面粉——不是黑麦,是白面。这是基础奖。”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盐!白面!这些东西在老家只有年节才敢想。

“学绩良好的,”杨定山接着念,“除了基础奖,每月再加十个铜币现钱。还有——可以优先挑工。比方说砌墙组和挖沟组工分一样,可砌墙组要手艺,工分系数高,学绩好的先安排。”

康拉德心口跳快了一拍。他如今在砌墙组,一天算八个工分,挖沟组算七个。要是真能优先,一个月的工分能多出不少。

“第三桩,”木棍点到最百汉字、会百以内加减乘除的——全家可提前申领分房。”

“分啥房?”铁匠奥托忍不住问。

“砖房。”杨定山吐出两个字。

人群彻底静了。

砖房?他们现在住的土屋,是庄子统一盖的联排房,泥巴混稻草糊的墙,木头架子,虽比棚屋强,可还是漏风,下雨天墙角渗水。砖房——那是内城才有的东西,他们远远瞧见过,红砖灰瓦,方方正正,窗子镶木框,糊透光的纸。

“砖房……在哪儿?”有人颤着声问。

“外城东区,正规划呢。”杨定山说,“头一批盖二十户,每户两间正房,一间灶房,有火炕,有烟囱,墙上抹石灰,地上铺砖。比你们现住的土屋大一半,暖和,干燥,不生虫。”

他顿了顿:“可只有学绩优秀的家户才有资格申领。而且——得全家都学。大人学,娃子也得学。要是娃子学得好,大人学得差,不成;大人学得好,娃子逃学,也不成。得一家子都达标。”

康拉德脑子里嗡嗡响。砖房!火炕!地上铺砖!这些东西他只在梦里见过——不,梦里都没见过,压根想不出来。

“还有,”杨定山补了一句,“要是学绩特别拔尖,连续半年优秀,且能读写一千字、会算田亩土方的——全家可申搬进内城住,享内城庄客待遇:娃子进内城学堂,大人优先派技术工,每月有定例津贴。”

内城!

康拉德想起那天在土坡上瞧见的景象——齐整的瓦房,干净的街道,穿戴体面的人……

他猛地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太远了,想那些没用。可砖房……砖房好像踮踮脚能够着?

那天夜里,一家人挤在土屋的炕上,就着一盏小油灯——油是今儿刚发的,一旬的量,省着点能点五个晚上——说这事。

油灯本身就让康拉德开了眼。不是老家那种破陶碗倒点鱼油插根灯草,是正经铜灯盏,灯芯是编过的棉线,灯油闻着像菜籽油掺了啥,烟小,光稳。灯盏是庄子发的,说每户都有,油按旬领。

“砖房……”格特鲁德摸着炕沿——炕是新的,砌得平整,烧热了能暖一夜,“真能住上?”

海因里希眼睛发亮:“爹,我能学!小地瓜说他如今认得三百字了,我才开头,可我能追!”

安娜小声说:“学堂的刘先生说,女娃也能学算数,学好了往后能当账房,能管货。”

连小卡尔都举手:“我也要学!我会数数了,一、二、三、四……”

康拉德看着孩子们。油灯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因长年吃不饱而凹陷的脸颊,这一个月来渐渐鼓了些。眼睛里都有光——不是饿出来的那种绿光,是别的,更亮堂的东西。

“学。”他终于说,“都学。我学,你娘也学。咱们一家,都学。”

第二天起,工地上扯闲篇的话头全变了。

早先歇工时聊的是老家的事,哪家领主又加税了,哪条河又发水了。如今全在说学堂、考校、工分、奖励。

“听说内城庄客,一月光津贴就三十铜币,还不算工分钱。”

“砖房的火炕是通铺的,从灶房烧火,热气顺烟道走,一宿都是暖的。”

“地上铺砖啊……那扫地得多省事,不像土屋,一扫一层灰。”

可最让康拉德开眼的,是头一回正经逛集市。

先前他们只在工地和住处两点一线,偶尔远远瞧见集市那边人来人往。这天后晌收工早,杨定山说:“都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我带你们去集市瞅瞅——瞅瞅你们往后要是挣了钱,能买些啥。”

集市已有些模样了。十几间石头铺面盖好了,有的已开门做买卖。更多的还在修,可临时用木板搭的摊子也不少。

康拉德一家跟着人群走,眼睛不够使。

头一家是铁器铺。架上摆的不是农具就是家伙——锄头、铁锹、凿子、锯子,可做工精良,刃口闪着青光。最让康拉德挪不开眼的是一排斧头,大小不一,大的能砍树,小的能劈柴,柄都磨得光溜。

“这斧头……多少钱?”他忍不住问。

铺主是个黑脸汉子,正磨一把镰刀:“看大小。最小的五个铜币,中不溜的八个,最大的十二个。庄客买,用工分抵也成——十个工分抵一铜币。”

十个工分抵一铜币!康拉德心算了一下,他一天八个工分,干一天半就能换把小斧头。在老家,这样一把斧头得攒半年。

第二家是布匹铺。架子上堆着各式布料:粗麻布、细麻布、羊毛布,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的,颜色也多——不只有本白色,还有染成靛蓝、赭红、土黄的。格特鲁德站在一匹深蓝羊毛布前,手轻轻摸着,不敢用力。

“这布……真厚实。”她喃喃道。

铺主是个妇人,笑着说:“这是庄子织坊自家织的,染也是庄子里染的。你要学会了织布手艺,进织坊干活,每月能领一匹布当工钱。”

第三家是杂货铺。东西更多了:陶碗陶罐、木勺木碗、草绳麻绳、针线顶针,甚至还有几面镜子——小小的,可照得清脸。最里头架子上摆着几样新奇物事:淡黄方坨,闻着有股草药味,铺主说叫“药皂”;一叠叠糙却平整的纸,说是写字用的;还有几个小陶罐,贴着纸条,写着“酱油”“醋”。

“酱油是啥?”奥托问。

“调味用的。”铺主打开一罐,用小木勺舀出点深褐色浆子,“做菜时放一点,鲜。一罐三铜币,能用一月。”

康拉德闻了闻,确实有股特殊的咸香味。他想起晌午吃的炖菜——难怪味道和从前不同,原来里头放了这东西。

逛到最后,他们来到集市当间的空地。那儿搭了个棚子,棚里挂了块大木板,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数字。

“这是工分榜和物价榜。”杨定山指着木板,“左边是各工种的工分系数,右边是集市上主货的价——用铜币标着,用工分折算也能看明白。往后你们自家会认字了,天天来瞧,心里有数。”

康拉德盯着那些弯弯绕的汉字。一个也不认识,可底下画的图他懂:一把斧头旁边标着“12”,一匹布旁边标着“35”,一罐酱油旁边标着“3”。

他一天八个工分,要是学绩良好,每月多领十铜币,那就是……

他算不出来。百以内的加减乘除,他还不会。

可心里有个声儿在说:学。学会了,就能算清。算清了,就知道要干多少天活,能换一把斧头;攒多少个月,能买一匹布给格特鲁德做新衣;使多大劲,能住上砖房。

那天夜里,康拉德躺在炕上,好久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集市上的光景:闪光的斧头,厚实的布料,那些叫不出名的调味东西。还有那块工分榜,那些他不认得却顶要紧的字。

原来日子能这样过——不是活着,是过日子。干活挣工分,工分换东西,东西让日子更好。学认字,学算数,学好了能住更好的房,能让娃子有更好的奔头。

这不是领主老爷的恩赏,是规矩。白纸黑字写着的规矩,清清楚楚的规矩。你出多少力,得多少报,明明白白。

油灯早灭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个小光斑。

康拉德翻了个身,看着睡在旁边的格特鲁德。妻子呼吸匀停,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个好梦。

他想起来,今儿在布匹铺前,格特鲁德摸那匹蓝布时,眼睛里那种光。

他忽然明白了。

杨家庄园给的,不光是饭,不光是衣裳,不光是住处。

给的是一种可能——一种只要你肯学、肯干、肯守规矩,就能一点一点,把日子过好的可能。

这种可能,比砖房、比白面、比铜币,都更金贵。

窗外传来打更声。

康拉德闭眼。

下月初一,学堂开学。

他要学认字。

头一个要认的字,就是“砖房”那俩字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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