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玻璃与十字架(2/2)
乔治适时地发出几声谦和的笑,试图缓和气氛:“主教大人,我们一直恪守本分,提供的货物和约定的价钱,从未有过差错。至于山林里的些许自保手段,不过是为了对付野兽和不请自来的盗匪,万万不敢在您治下的和平之地炫耀。”
“和平?”主教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确认。“苏黎世需要和平,上帝的牧场需要安宁。而这安宁,光靠城墙和士兵是不够的,更需要……”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杨保禄身上,“需要迷途的羔羊找到归家的路,需要虔诚的心灵得到抚慰。”
话题的转向让杨保禄有些意外,不是继续追问武力,也不是施加压力,而是谈起了……羔羊与心灵?
主教似乎并不急于让他回答,而是缓缓走回高背椅坐下,姿态比刚才显得更松弛,更像一位长者在谈论日常。“我听说,‘盛京’的集市越来越繁华,南来北往的商人云集。科隆的汉斯,斯特拉斯堡的皮埃尔,还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字但荷包充盈的伙计,都在你们的河滩上建起了石头仓库,甚至把家眷都接了过去。”
杨保禄点头:“承蒙各位商人朋友信得过,集市确实略具规模。大家不过是求个安全、公平的买卖环境。”
“安全,公平……还有,对灵魂的照看吗?”主教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意图,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身前,语气变得郑重了些,“那些商人,许多都是虔诚的天主徒。他们离乡背井,在陌生的山谷里经营生计,白日忙于俗务,夜晚可曾有机会聆听上帝的教诲?可曾能在庄严的弥撒中忏悔罪过,获得心灵的平静?他们的家人,孩子,是否能在正确的指引下成长,而非仅仅追逐财富的光芒?”
一连串的问题,温和却步步紧逼。杨保禄瞬间明白了。这位主教大人,眼光果然毒辣。他不再(或者说不仅仅)纠结于杨家庄园本身的军事秘密,而是瞄准了那片新兴繁荣之地所聚集的“人”,以及这些人代表的“财富”和“信仰影响力”。
“主教大人的意思是……”杨保禄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是,作为这片地区的牧者,我有责任将上帝的福音送到每一只可能迷途的羔羊身边。”格里高利主教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盛京’聚集了如此多的信徒,理应有一个小小的、能够举行弥撒和忏悔的场所,也理应有一位常驻的神父,引导他们的信仰生活,主持婚礼,为新生儿施洗,让逝者安息在主怀。这是对信徒灵魂的关怀,也是维持一个社区……道德与秩序的基石。”
原来如此。派神父进驻。名义上是为商人信徒服务,实际上,是要在杨家庄园的影响力范围内,钉入一颗属于教会的钉子。这位神父将成为主教的眼睛、耳朵,以及……募捐的代理人。杨保禄几乎能立刻想到,一位能说会道的神父,在面对那些富裕却离乡背井、内心可能充满不安的商人时,能够募集到多少“奉献”,用于“修缮苏黎世大教堂”或“救济穷人”。这其中有多少能真正用于这些目的,又有多少会流入主教及其亲信的口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是一笔看似双赢的提议。商人得到了心灵慰藉(至少表面如此),教会扩大了影响和财源,而杨家庄园,似乎只是提供了一个场所而已。
但杨保禄深知绝没有这么简单。允许教会神父常驻,意味着允许一种外部的、强大的、具有天然道德权威的意识形态力量,进入杨家苦心经营、以实用技术和家族凝聚力为核心的封闭体系。这会带来多少不可控的影响?那些在庄园学校学习简体字和基础算数的孩子,如果同时被灌输原罪与赎罪券的概念,会怎样?庄园内部逐渐形成的、基于劳动和贡献的朴素价值观,会不会被冲击?更不用说,这位神父注定会是一个源源不断的情报源,庄园的许多秘密,在日积月累的日常中,很难完全瞒过一位有心人的眼睛。
允许,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断然拒绝,则等于公开与本地最具权势的宗教领袖决裂,不仅会立刻影响至关重要的酒类专营贸易,还可能被扣上“敌视信仰”、“庇护异端”的帽子,带来难以预估的政治和声誉风险。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杨保禄脑中翻滚。他感到肋下那两枚铁皮手雷硬邦邦的存在,此刻却无法提供任何解决眼前困境的“威力”。这不是能用火药解决的问题,这是人心的博弈,规则的试探。
他脸上露出恰当的、混合着理解与为难的神色。“主教大人心怀信徒,牧者之心令人敬佩。您提出的这一点,确实……我之前未曾深入想过。‘盛京’的商客们来自四方,信仰情况复杂,我们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维持集市公平和基本安全上,至于灵魂的引导……”他摇了摇头,显得诚恳而有些无措,“这超出了我们这些俗世管理者的职责和能力范围。”
他先把自己和庄园从“宗教责任”中摘出来,定位为纯粹的“秩序维持者”。
格里高利主教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并不打断,那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
杨保禄继续道:“大人体恤远行商旅的灵性需求,这自然是极大的恩典和慈悲。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谨慎,“‘盛京’并非普通的村落或庄园。它的情况……有些特殊。聚居者来源纷杂,规矩也多是为了保障买卖和治安而定。突然引入一位神父,建立祈祷场所,牵涉到土地、房舍、日常供奉,以及这位神父在彼处需遵循怎样的行事规矩……这些都不是小事,更非我一个外出办事的年轻人可以擅作主张的。”
他把问题的复杂性和自身的权限不足摆了出来。
“父亲一直教导我们,对待信仰大事,必须万分慎重,既要尊重各方习俗,也要顾及庄园长远和睦。”杨保禄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主教,“因此,对于主教大人您如此重要的提议,我实在不敢当即答复。此事关乎甚大,我必须返回庄园,将大人的美意和关切,原原本本禀明父亲与家中长辈,由他们慎重商议后,方能给您一个稳妥的回复。您看……这样是否妥当?”
他把决定权推给了远在庄园的杨亮和“家族长辈”,合情合理。既没有当场拒绝,堵死了对话的可能性,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为自己和家族留下了充足的转圜空间和时间。
乔治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适时帮腔:“是啊,主教大人。杨家做事向来稳妥,如此大事,确实需要杨亮先生亲自定夺。保禄年纪轻,这番考虑正是稳重之举。”
格里高利主教沉默了半晌。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瘦削而深邃的脸庞。他显然听懂了杨保禄话语中全部的推诿与保留,但也明白,这是眼下能得到的最“标准”、也最无法指摘的回应。对方承认了他的关切合理,承认了需要认真对待,只是需要时间“商议”。一个无懈可击的软钉子。
“谨慎不是坏事,年轻人。”终于,主教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信仰是灵魂的归途,确实需要郑重对待。那么,我就期待你父亲和族人的‘慎重商议’了。愿上帝指引他们做出明智的选择,这不仅是为了那些商旅的灵魂,也是为了……‘盛京’那片土地长久的安宁与福佑。”
他将“安宁与福佑”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其中隐含的压力,杨保禄听得清清楚楚。
“多谢主教大人体谅。”杨保禄再次欠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些,“我一定将您的原话带到。”
主教似乎失去了继续深谈的兴趣,或者说,今天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他随意挥了挥手:“好了,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乔治,带这位年轻人下去休息吧。愿你们在苏黎世一切顺利。”
“感谢大人的款待。”乔治连忙行礼。杨保禄也跟着行礼告辞。
两人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退出了这间充满权力与算计气息的厅堂。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炉火的光暖和主教那令人压抑的目光。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杨保禄却觉得比里面舒服得多。
执事无声地出现,引领他们向外走去。直到走出城堡主建筑,重新回到内庭冰冷的空气中,看到杨石锁三人从厢房走出,快步迎上来,杨保禄一直挺直的后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弗里茨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乔治也没有言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回去再说”的意味。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内庭,走出城堡大门,沿着来时的坡道下行。身后,林登霍夫山岗上的石墙塔楼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森然。
苏黎世城华灯初上,喧嚣依旧,浑浊的气息再次将他们包围。但杨保禄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主教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必然会传回遥远的阿勒河谷。如何应对,将是对父亲和整个杨家庄园智慧的一次新考验。他摸了摸肋下那冰冷坚硬的铁皮疙瘩,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确实比火药更难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