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墙内尺规墙外路(2/2)
杨亮又看向珊珊:“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总想飞出去瞧瞧。咱不能永远把他圈在身边。把该想的险处都想到,该做的准备都做足,让他出去经一经、摔打摔打,未必是坏事。他爷爷要是还在,恐怕也会点头。”
提到丈夫,珊珊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看向儿子:“你爹都安排得这么细了……那,那你就去吧。可得千万小心!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地给我回来!”
定军在旁边满脸羡慕,但也知道这回没自己的份。诺丽别轻声对丈夫说了句“一切小心”。
玛蒂尔达从头到尾安静坐着,这时才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里一丝复杂的思绪。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既是来处,也塞满了并不愉快的记忆。而眼前这一家子,为了一个人的“出去”,这么郑重地讨论风险、规划周全,这种紧密的联结和保护,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暖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庄园里开始了为保禄头一回远行做的、隐秘而忙乱的准备。杨亮亲自参与挑护卫、检装备、和乔治一遍遍敲定行程细节和联络方式。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给儿子启蒙教书时的状态,只是这回,是要把儿子暂时送出他花了十几年筑起来的、相对安稳的窝,去面对真实而硬冷的中世纪天穹。
工坊里,水银温度计和卡尺的难题暂时搁在一边。杨亮知道,有些课,必须在更阔、也更硬实的“世道大学”里才能上到。他希望儿子能平安回来,带回来的不光是远方的见闻,更是一份经了风雨淬过后,更沉、更醒、足够担起未来的眼光和心性。
墙里的尺规可以慢慢磨。墙外的路,终归要年轻人自己去量。
出发前三天,杨亮把保禄叫到书房。
桌上摊着一张乔治手绘的路线简图,牛皮纸泛着黄,墨线歪扭但关键处标得仔细——河道走向、浅滩位置、几个主要停靠点、已知的盗匪出没区。旁边还搁着几本簿子,是这些年纪录的沿途见闻、物价波动、各地领主和主教的名号变更。
“这些你带着路上看。”杨亮指着那几本簿子,“不是让你死记,是心里有个底。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可以对照着琢磨。”
保禄拿起一本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巴塞尔集市铁价涨三成,因上游战事致矿路不通;某年秋,斯特拉斯堡主教换人,新主教对商税持宽;莱茵河某段夏浅冬深,行船需避某些月份……
“乔治叔费心了。”保禄说。
“他跑这条路十几年,脑袋里装着活地图。”杨亮顿了顿,“但记住,地图是死的,世道是活的。去年安全的河段,今年可能就有水贼;去年好说话的税吏,今年可能换了人。所以凡事多问、多看、多想,别全靠旧记录。”
“我记下了。”
杨亮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两件东西。一件是个黄铜制的圆筒,巴掌长,一头镶着玻璃片;另一件是叠起来的皮尺,鞣得软熟,上面用墨线标着细密的刻度。
“放大镜你见过,这支做得更细些,看小东西用。皮尺是让皮匠坊特制的,用鱼胶反复鞣,不容易变形伸缩,量东西比木尺准。”他把两样东西推过去,“不是让你显摆,是必要时用。尤其皮尺,量货、量地、量河道宽窄,都能派上用场。”
保禄小心收起来。“谢谢爹。”
“还有这个。”杨亮又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银币和铜币,有些边缘磨得光亮,有些还带着铸造时的毛刺。“沿途花用。大额交易用咱们带的货物抵,但这些零碎钱也得备着。买碗热汤、付个渡钱、赏个跑腿的,用得上。记住,财不露白,每次只取少量带在身上。”
一一交代完,杨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保禄,你这次出去,不光是为了看世道,也是为了让人看咱们。”
保禄抬头。
“盛京的名声,这些年慢慢传出去了。外头的人怎么想咱们?是觉得咱们偏安一隅、守着奇技淫巧的怪胎,还是值得打交道、甚至忌惮的存在?你这一路,你的行事、你的谈吐、你带的货、你的护卫,都是别人评判的依据。”杨亮声音沉缓,“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和气时和气,该硬气时也得硬气。分寸你自己把握。”
“我明白。”
最后,杨亮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你娘让带的。里头是晒干的艾草、薄荷,还有一小瓶跌打药油。路上若水土不服,艾草煮水喝;被虫蚁叮了,薄荷叶搓碎抹上;磕了碰了,药油揉开。都是土法子,但管用。”
保禄接过,布包还带着体温。“让娘费心了。”
“去吧,早点歇着。后半夜就得起身。”
保禄走到门口,又回头。杨亮还坐在桌后,烛光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在墙上,深深浅浅。
“爹,”保禄说,“工坊里那温度计和卡尺,您别太熬着。我回来时,没准儿就有眉目了。”
杨亮笑了笑,摆摆手。
门轻轻合上。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码头上已经点起了火把。乔治的船队一共四条平底货船,吃水不深,适合内河航行。保禄和四名护卫上的是第二条船,舱里堆着要带到巴塞尔的货物——十几套板甲部件(拆分装着)、几十件细瓷茶具、几箱玻璃器,还有庄园自产的腌肉和干果。明面上是寻常商货,但懂行的能看出分量。
珊珊也来了,裹着厚斗篷,眼睛肿着。诺丽别抱着孩子站在她身边。定军想往前挤,被杨亮按住了肩膀。
“就送到这儿。”杨亮对保禄说,“按计划,一个月内到巴塞尔,在那边停留五天,然后随返程船队回来。最迟两个月,我要见到你人。”
“是。”
乔治从第一条船上跳下来,拍了拍保禄的肩膀:“放心,这条路我熟。沿途几个关卡我都打点过,不会为难。”
他又转向杨亮,压低声音:“杨先生,都安排妥了。斯特拉斯堡那边有咱们一个联络点,是个开杂货铺的老伙计,信得过。保禄少爷到了,他会照应。”
杨亮点头:“有劳了。”
晨雾从河面漫起来,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船工开始解缆,长篙撑离岸边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保禄站在船尾,朝岸上挥手。火把的光在雾里晕开,家人的身影渐渐模糊。他看见母亲抬手抹眼睛,看见父亲站在原地没动,看见定军跳着脚挥胳膊。
船转入河道主流,岸终于看不见了。
杨亮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帆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
“回吧。”他对珊珊说。
回庄园的路上,珊珊一直沉默。快到石楼时,她才轻声说:“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嗯。”
“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会。”杨亮握住她的手,手心粗糙温热。
回到书房,天已大亮。春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出一块块暖黄。桌上还摊着昨夜看的图纸和记录,炭笔搁在一边。
杨亮坐下,重新拿起那些关于温度计和卡尺的笔记。
墙外的路,儿子去量了。
墙里的尺规,他得继续磨。
他翻开新一页木板,炭笔尖落在上面,划出第一道线。
直、细、稳。
像尺规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