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摩托车扬起的尘埃(1/2)
许多年之后,当塞缪尔·戈德曼面对赫里伯特·梅尔先生那双如同褪色蓝瓷片一样的眼睛,并意识到其中蕴藏着的恐怖时,他总会回想起那个雨水连绵、将他带到圣伊格纳西奥的遥远下午。
1957 年的秋风刚掠过亚马逊雨林的边缘,就被圣伊格纳西奥小镇的热浪吞噬了。
塞缪尔?戈德曼骑着他那辆1950年产的宝马R25摩托车,在布满碎石的公路上颠簸了四天四夜。
他此刻心如止水,就像他坦荡而没有波澜的胃部一样。
他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往外吐了。
他背上的背包里是一卷自己宝贝得不行、其他人擦屁股都嫌锋利的稿纸。曾几何时,这是他未完成的战后学术反思论文,主题是 “麦卡锡阴影下的历史真相” 。
尽管深埋在背包的深处,这卷手稿仍像一块烙铁,贴着他的后背。汗水层出不穷,提醒着他为何逃离北美。
——三个月前,哈佛大学的听证会上,他拒绝在麦卡锡主义的黑名单上签字,拒绝指证同事饱受怀疑的身份,于是辞去了教职。
这并不稀奇,据说那位曾经为了抗击纳粹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在业内鼎鼎大名的考古学教授琼斯博士,也被解除了教职。
于是,塞缪尔骑着摩托车向南穿越整个美洲大陆,追寻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 “南方的秘密”。
父亲是奥斯维辛的幸存者,胸口留着集中营编号的烙印,是一个短促的数字编号,但它带来的影响是持久且令人不安的。
父亲晚年被噩梦缠得形销骨立,弥留之际只抓着塞缪尔的手,眼神涣散地重复:“《南方的遗忘之书》…… ” 这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在塞缪尔的心头。直到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的古籍部,找到一本 19 世纪传教士的日记残卷,里面提及 “雨林深处藏有一本记录流亡者与土着秘事的《遗忘之书》”,才毅然踏上这场前途未卜的旅程。
摩托车的引擎在进入小镇边界时发出一声疲惫的嘶吼,像一头濒死的铁兽,喘息着、颠簸着,终于在一阵仿佛能咳出肺叶的颤抖后,停在了镇广场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道尽头。
塞缪尔摘下被尘土染成红褐色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窝深陷,带着犹太民族特有的相貌特征。
他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口沾着沿途修车时蹭到的油污,脖子黑得像大车的车轴。背包里除了手稿和几本关于南美土着文化的着作,还有一张父亲的黑白照片。
—— 照片里的父亲穿着西装,笑容温和,那是他被押往集中营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背面写着 “正义不会被遗忘”。
圣伊格纳西奥像一块被上帝遗弃在雨林边缘的脏抹布,房屋低矮破败,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土坯,屋顶覆盖着棕榈叶,在烈日下卷曲成焦黄色。街道上坑洼不平,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几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阴影里吐着舌头,眼神麻木得像是见证了太多不该见证的事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
——雨林特有的潮湿腐殖土味、河边渔民晾晒的鱼干腥味、远处军政府兵营飘来的柴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皮革与雪茄混合的陌生味道,格格不入地悬浮在热浪中。
“停下!检查!” 两名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士兵从路边的检查站走出,他们的步枪是二战剩余的美式M1加兰德,枪托上刻着模糊的士兵编号,军帽下的脸庞被晒得黝黑,眼神里带着独裁统治下特有的暴戾与倦怠。
检查站的木牌上用红漆写着 “严禁发放传单,违者格杀勿论”,旁边贴着一张巨大的宣传画,画中的军政府领导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目光威严地俯视着过往行人,宣传语是 “秩序带来繁荣,混乱通向毁灭”。
塞缪尔熄了火,从背包里掏出护照和一份早已准备好的 “学术考察证明”,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很清楚,自己的姓氏 “戈德曼” 在任何与德国相关的地方都可能引来麻烦,而他的美国公民身份,在麦卡锡主义席卷全球的50年代,既是通行证,也可能变成墓志铭。
士兵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护照,指尖沾满了油污。
“犹太人?美国人?”
其中一个士兵突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说道,
“现在的美国人,不好好在家里数钱,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塞缪尔背包上挂着的十字架——这是他用来掩饰犹太身份的伪装。
“我是历史学家,” 塞缪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来研究当地的土着文化。” 他指了指车后座捆着的几本学术着作,封面上印着阿兹特克文明的图腾,“我已经获得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的推荐信,这是证明。”
另一名士兵接过考察证明,凑到检查站的煤油灯旁翻看,灯光照亮了他脸上在内战期间留下的刀疤。
“布宜诺斯艾利斯?” 他嗤笑一声,把证明扔回给塞缪尔,
“那些书呆子懂什么?在这里,只有军政府的命令才管用。”
他开始翻拣背包里的东西,粗劣的手指在稿纸上 “麦卡锡” 的名字上摩挲着。
“麦卡锡?” 他意外地用英语问道,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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