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原上的长眠(1/2)
“探索号” 的船身在极地冰海中轻微颠簸,舷窗外是永恒的灰白。
铅色的天空压着冰封的海面,偶有极光撕裂夜幕。我坐在船长室的橡木椅上,面前的木桌摆着半杯早已凉透的浓茶,还有一本摊开的牛皮日志。维克多蜷缩在对面的帆布床榻上,亚麻绷带从他的袖口露出,边缘浸着暗褐色的血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咳喘,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挣扎。
此刻他垂着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家族戒指,戒面的纹章早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只有圈沿深深嵌进肿胀的指肉里,透着一股与这具衰弱躯体格格不入的执拗。
“船长,您…… 信吗?” 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石,“关于富江,关于分身,关于那些…… 被感染的人。”
我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目光掠过他脸上的冻疮与血痂。说实话,从他开始讲述英戈尔斯塔特的实验室、莱茵河畔的黑发少女,到后来威廉的死、贾斯汀的冤屈,我心中的疑虑便一点点堆积。不是怀疑他的痛苦,而是怀疑这份痛苦的源头——一个能无限分裂、以欲望为食的 “永生诅咒”,听起来更像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为自己的悲剧编织的奇幻注脚。
“弗兰肯斯坦先生,” 我斟酌着语气,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我相信您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失去。父亲、弟弟、未婚妻…… 这些逝去的人,一定让您承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是抓住了我话语里的留白:“您在说,我在编造故事?”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连忙解释,却看见他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容牵动了嘴角的冻疮,让他疼得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 或许有些事,是您在极度悲痛中,对现实的某种…… 重构。”
他沉默了,转而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起伏,我能看见手帕边缘渗出的暗红——那是他肺里的血。等咳嗽稍缓,他把手帕攥在手心,像是攥着什么证据,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您看这个,船长。这是三天前,我在冰原上捡到的。”
他从枕下摸出一小缕乌黑的长发,发丝缠在他的指尖,即使在昏暗的油灯下,也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的头发,” 他的声音发颤,“您还记得我说起富江吗?她的头发就是这样,即使沾了雪,也不会结冰,反而带着一种…… 诡异的温度。我在特罗姆瑟镇砍伤的那个裁缝,她的袖口就藏着这样的头发——她是分身,我没有疯!”
我接过那缕头发,指尖触到的瞬间确实有些温热,可转念一想,极地严寒中,人体呼出的热气或许会让贴身的发丝保持温度。我把头发递还给她,尽量放缓语气:“弗兰肯斯坦先生,特罗姆瑟镇的警方记录我在报纸上看过——被您砍伤的埃拉?彼得森女士,是当地有名的裁缝,她从出生起就留着黑发,从未去过日内瓦,更不认识什么‘夏洛特’。您说她是分身,可她的家人能说出她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甚至拿出她十岁时绣的第一条手帕。”
“那是伪装!” 他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胸口的疼痛逼得倒回床上,“富江的分身会模仿普通人的生活,她们能记住所有细节,就像…… 就像戴着一张完美的人皮!您没见过她们愈合的伤口,没见过镜中分裂的倒影,您不知道她有多会骗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可眼底深处的恐惧却藏不住。我知道,那不是对 “恶魔” 的恐惧,更像一个人面对无法解释的悲剧时,试图抓住某种超自然力量来推卸罪责的惶恐。我想起他日记里的一段话,是他在里尔市屠杀分身后写的:“她们的脸都变成了伊丽莎白的模样,我分不清是真的分身,还是我太想她了。”
“您还记得亨利?克莱瓦尔吗?” 我轻声问,“您说他被富江蛊惑,最后在宾根的公寓里杀害了她,还分割了她的身体。可根据海德堡警方的卷宗,克莱瓦尔先生确实有精神病史——他年轻时曾因过度沉迷炼金术,被家人送进过疗养院。您说富江的心脏碎片能复活,可当时的法医报告里,只提到‘女性死者躯体被分割,但未发现任何异常生理特征’。”
维克多的身体僵住了,手指停止了摩挲戒指的动作。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逃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卷宗是错的…… 法医没看到那颗心脏,我把它带回来了,它在营养液里跳动了三个月,还长出了血管。”
“您的实验室日志里,确实有关于‘活体心脏’的记录。” 我翻开桌上的牛皮日志,里面夹着几页从维克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但最后几页写着‘营养液被污染,心脏组织开始腐败’,并没有提到‘长出血管’。而且您后来在日内瓦的庄园纵火,所有实验样本都被烧毁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颗心脏真的有‘永生’的能力。”
他突然安静下来,不再争辩,只是盯着床榻上的羊毛毯,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舷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船身,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极了他故事里,富江分身们若有若无的轻笑。我有些后悔自己的直白。无论真相如何,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被痛苦啃噬得只剩下一副空壳,我的质疑或许只是在他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