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暗涌与明火(2/2)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根经过做旧处理的黄铜管仿制品(内部结构已改动,无害),一块普通的精铁碎片,以及……一个用透明琉璃盒小心盛放的、颜色暗红、纹路扭曲的皮质残卷仿制品。这仿品是隐谷连夜赶制的,材质用了经过处理的羊皮,纹路则是用特殊药水描绘,模仿了“渊文”的形,但绝无其能量内核,反而添加了一些令人宁神静气的微量草药成分。
胡管事和那两名“工匠”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琉璃盒。其中一名工匠上前一步,假装仔细端详,手指似无意地拂过琉璃盒边缘某个隐蔽的卡扣——那里被他提前做了手脚,轻轻一触,盒盖便会微微错开一道缝隙,释放出他们预先藏在盒内夹层中的、真正带有微弱精神污染效果的“渊文”粉末(来自他们自己携带的备份)。
然而,他的手指刚碰到卡扣,一直沉默站在沈文谦身后的老军医忽然上前,状似关切地说:“这位师傅,此物看着古旧,还是小心些好,莫要直接触碰。老朽这里有些防瘴气的药油,不妨先抹一些在鼻下。”说着,递过一个打开的小瓷瓶,里面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混合了薄荷与硫磺的气息,恰好挡住了对方可能释放的粉末,也干扰了其动作。
那名工匠动作一滞,只得讪讪接过瓷瓶,抹了点药油。胡管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检查过程草草结束。胡管事等人一口咬定,铜管和铁片都是江南常见的工艺,并无特别。至于皮质残卷,他们则装模作样地看了半晌,摇头表示“纹路古怪,非中原体系,似与漠北某些原始巫画有关,恐是不祥之物,还是封存起来,勿要轻动为妙”,并暗示接触者可能会“心神不宁,噩梦缠身”。
沈文谦一脸“恍然”和“后怕”,连连道谢,表示会立刻将此物封存,并请军医为今日所有在场人员检查身体,以防万一。
“意外”没有发生。胡管事等人带着失望和疑虑离开。但他们不知道,那枚被动过手脚的琉璃盒,在随后由老军医“检查”时,其内部夹层和卡扣机关已被悄然记录和取样。
同日,燕城坊间开始流传一些模糊的流言,说什么“工坊挖到了古墓,冲了煞气”、“地底有不干净的东西被放出来了”等等,但传播范围不大,且很快就被一些更“有鼻子有眼”的反向流言冲淡——“江南来的客商带的货物里夹带了邪门的古物,想害咱们北疆人!”“听说他们私下拜鬼画符,不是好人!”
林惊雪接到沈文谦和老军医的详细报告,以及监视者关于胡管事等人返回驿馆后紧闭房门、疑似激烈争论的片段记录,心中冷笑。对方一计不成,必生二计。而且,黑石城那边的时间提前,“破障组”面临的压力骤增,很可能也与江南队伍传递了某种预警信息有关。
“加强对驿馆的封锁,以‘防疫’为名,限制他们的人员外出,尤其是那两名工匠和护卫头领。”林惊雪下令,“同时,在城内加大排查力度,寻找可能与江南队伍有暗中联系的本地人或商号。另外,将琉璃盒机关的证据和流言指向,整理成一份密报,立刻发往汴京,交给王爷。要快!”
她必须让赵珩知道,曹家的手伸得有多长,动作有多急。这或许能成为撬动朝局、对曹家施加压力的一个支点。
黑石城。
最后一日的黄昏,天空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笼罩,仿佛浸透了血。中央竖井喷涌的暗绿光柱已经膨胀到令人窒息的程度,几乎占据了半个井口广场,光芒中那些巨大扭曲的阴影轮廓蠕动得越来越激烈,低吼声如同连绵的闷雷,震得整座黑石城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的黑袍祭司都聚集在井边,围绕着那光芒流转的血色阵图,进行着最后、也是最狂热的吟唱和舞蹈。他们的身影在绿光中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南朝护卫们退到了更远处,但阵型依旧严整,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紧张和恐惧。
萧里真终于再次出现,他站在祭司塔的高层平台上,俯视着下方的一切,脸色在绿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阴鸷。他手中拿着一卷古老的皮卷,时不时低头查看,又望向井口,似乎在核对什么。
工棚区依然在运转,匠人们正在将最后一批组装好的、结构复杂精密的金属构件(像是某种大型透镜和能量导流装置的组合体)运往井口方向,准备安装在阵图的特定节点上。
风裂谷隐蔽点,“破障组”已完成了最后的休整和战前准备。两名重伤员和那名昏迷的“夜鸮”队员被安置在谷内一处极其隐蔽的天然石穴中,留下足量的药品、食水和自卫武器,并做了伪装。侯三带领剩下的二十六名队员,趁着黄昏最后的光线,如同壁虎般,沿着岩壁的阴影和沟壑,向黑石城方向悄然逼近。
他们携带的“方位指示仪”指针疯狂震颤,红光刺眼,显示着前方能量浓度的骇人程度。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恶压力,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要将其拖入深渊的低语。清心丹被含在舌下,防护装具的兜帽拉紧,面罩后的呼吸粗重而坚定。
根据“夜鸮”队长用生命换来的地图和提示,他们将攻击突破口选在了井口阵图东南“巽”位附近。那里距离工棚区较近,且地图标注该处地面有不易察觉的裂缝,可能导致阵图能量在此处有细微的“湍流”,是理论上最可能的薄弱环节。
他们的计划是利用夜色和仪式造成的能量扰动、人员注意力高度集中之际,分三组行动:一组(十人)负责制造混乱,用弩箭射杀外围落单的南朝护卫或黑袍祭司,并投掷烟雾弹和噪音弹;二组(八人)携带主要炸药和燃烧剂,突袭工棚区,进行最大程度的破坏;三组(八人,包括侯三)则携带特制的、用于堵塞井口的“混凝陶弹”(遇高温即速凝、极其坚硬的特殊材料)和破坏阵图节点的工具,尝试对井口区域进行有限但关键的干扰。
成败,在此一举。
燕城,经略司。
林惊雪站在院中,仰望着北方天空那异常的红晕。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侯三他们没有再传回消息,这是预料之中的无线电静默。一切,都已交托给了勇气、智慧和……运气。
她手中握着一封刚刚译出的、来自汴京赵珩的加密回信。信中,赵珩告知,他已将北疆关于江南队伍异常及可能涉及邪术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递给了皇帝最信任的潜邸旧臣、现任皇城司都指挥使。此人素来与曹振芳不和,且对“怪力乱神”之事极为厌恶。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已下令皇城司暗中调查曹家在江南的产业及近期异常往来。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赵珩在信末写道:“惊雪,京中我已尽力铺路。然漠北之事,瞬息万变,万望慎之。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与北疆根基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惧无柴烧。盼尔平安。”
林惊雪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平安?当此之时,何处有真正的平安?唯有向前,斩断黑暗的触手,方能争得一线光明。
她转身走回书房,提笔开始起草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北疆非常规安全威胁应对及技术防御体系建设纲要》。她要以最冷静、最务实的方式,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做好制度和技术上的准备。无论今夜漠北的结果如何,与黑暗力量的长期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北方的天际,那暗红与惨绿交织的光芒,愈发刺目。
子时,一分一秒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