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帐册里的窟窿(2/2)
“不知道,两位大人,找在下前来,有何贵干?”
杜如晦看着他。
“张掌柜。”
“你做粮行,做了多少年?”
张成业笑道:
“回杜相公。”
“小的从十五岁起,就在粮行当学徒。”
“算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杜如晦点头。
“二十多年。”
“你对粮价,应该很敏感。”
“东都这半年的粮价,涨了多少?”
张成业眼神闪了闪。
“这个……”
“粮价涨跌,本就是常事。”
“今年秋收,比往年少了一些。”
“粮价自然,会高一点。”
杜如晦笑了笑。
“高一点?”
“是高三成,还是高四成?”
张成业干笑两声。
“杜相公说笑了。”
“小的只是个做小买卖的。”
“哪敢囤那么多粮。”
“都是随行就市。”
杜如晦没有跟他绕。
“张成业。”
“你粮行后院的那几间大仓。”
“是怎么回事?”
张成业的笑容,僵了一下。
“仓?”
“那是小的自己的仓。”
“放的,都是小的自己收的粮。”
“有什么问题吗?”
杜如晦转头,对参军道:
“把东西拿上来。”
很快,几名亲军,抬着几袋粮,走了进来。
“这是昨天,从你粮行后院仓里,搬出来的。”
“你看看。”
张成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那几袋粮。
粮袋上,印着“偃师县民生仓”的字样。
“这……”
杜如晦一刀,划开了一个粮袋。
麦粒滚了出来。
“你说,这是你自己收的粮?”
“那你告诉我。”
“你是怎么,把偃师县民生仓的粮,收到你自己仓里的?”
张成业张了张嘴。
“我……”
“我不知道。”
“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杜如晦叹了口气。
“你跟崔成,说的话,一模一样。”
“都不知道。”
“都说是有人栽赃。”
“可粮袋上的印记,不会说谎。”
“粮的来源,不会说谎。”
他顿了顿。
“张成业。”
“你比崔成,聪明。”
“你应该知道,现在说,和等我们查出来再说。”
“是两回事。”
“你说出来,是你立功。”
“我们查出来,就是你找死。”
张成业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抠着。
“杜相公。”
“我……”
“我只是个商人。”
“谁给我钱,我就给谁办事。”
“那些粮,是有人让我帮忙保管的。”
“我收了一点保管费。”
“别的,我真不知道。”
杜如晦笑了笑。
“你不知道?”
“那我问你。”
“你收的,是谁的粮?”
“你收的,是谁的钱?”
张成业咬着牙。
“是……”
“是崔家。”
杜如晦点点头。
“崔家。”
“很好。”
“那你收了他们多少‘保管费’?”
张成业犹豫了一下。
“每石,收十文。”
杜如晦转头,看向李孝恭。
“李公。”
“从民生仓里,悄悄拉出来的粮。”
“到了崔家,再转到这些豪商手里。”
“每石,收十文‘保管费’。”
“这一转手,就是多少利?”
李孝恭冷笑。
“若真是从民生仓里拉出来的粮。”
“那是一文钱不花。”
“每石,收十文。”
“一万石,就是一百贯。”
“十万石,就是一千贯。”
“这还只是‘保管费’。”
“等粮价涨上去,他们再卖出去。”
“每石,再赚几十文。”
“这就是——”
“空手套白狼。”
杜如晦看向张成业。
“你说,你只是个商人。”
“可你做的,是拿百姓的救命粮,赌自己的富贵。”
“你说,你该不该死?”
张成业浑身一颤。
“杜相公。”
“我……我也是被逼的。”
“崔家势力大。”
“他们要我帮忙。”
“我敢不帮吗?”
“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
杜如晦打断他。
“你要活命,可以。”
“但你得拿东西来换。”
“你说,你只是帮忙保管。”
“那你告诉我——”
“这些粮,从你粮行,又转到哪里去了?”
“你收的,只是崔家的粮吗?”
“还有没有别人?”
张成业的眼睛,开始乱转。
“还有……”
“还有王家。”
“还有郑家。”
“还有……”
他咬咬牙。
“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是外地来的粮商。”
“让我不要多问。”
杜如晦笑了。
“外地来的粮商?”
“东都,是天下粮运的枢纽。”
“外地粮商,本来就多。”
“可这些粮商,用的是民生仓的粮。”
“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转头,对参军道:
“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名字。”
“画一张图。”
“谁跟谁有往来。”
“谁给谁送粮。”
“谁给谁送钱。”
“我要的,是一张网。”
“一张,把东都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网进去的网。”
参军躬身。
“是。”
八
接下来的几天。
洛阳城里,风声鹤唳。
观察使司,几乎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有人被请进去。
有人,再也没出来。
有人,进去的时候,还挺着腰。
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有人,咬出了一串名字。
有人,死也不肯说。
可不管他们说不说。
那张“网”,却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九
这一天。
观察使司后院。
杜如晦、李孝恭,站在一张大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
崔家。
王家。
郑家。
张记粮行。
偃师县仓署。
巩县仓署。
洛阳县仓署。
还有一些,外地来的“粮商”。
每一个名字,都用一根红线连着。
线,越连越多。
最后,整个东都,都被红线圈了起来。
“杜相公。”
李孝恭看着那张图。
“你看。”
“从民生仓,到县仓署。”
“从县仓署,到崔家、王家、郑家。”
“再从他们,到各地的粮行。”
“最后,粮又以高价,卖回给百姓。”
“这一圈,转下来。”
“百姓,被剥了三层皮。”
杜如晦点头。
“第一层,是多征。”
“明明只该缴一石。”
“却被多征了两斗。”
“第二层,是粮价上涨。”
“粮被囤在私仓里。”
“市面上粮少,价自然涨。”
“第三层,是朝廷救灾。”
“真到了灾年,朝廷要开仓放粮。”
“放的,是官仓里剩下的那点粮。”
“而他们,却可以在一旁,用高价粮,再赚一笔。”
“这就是——”
“借天灾,行天杀。”
李孝恭的手,在案几上,轻轻拍了一下。
“杜相公。”
“现在,网已经差不多织好了。”
“崔家、王家、郑家。”
“几个大的粮行。”
“还有几个县的仓署。”
“都在网里。”
“接下来,该收网了吧?”
杜如晦却摇了摇头。
“还没到时候。”
李孝恭一愣。
“还没到?”
杜如晦指着地图中心。
“你看。”
“这张网,看起来很密。”
“可你有没有发现。”
“这些线,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
李孝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地图中心,是洛阳城。
洛阳城的中心,是一座宫城。
宫城的门口,写着两个字——
“东都。”
李孝恭瞳孔一缩。
“你是说……”
杜如晦缓缓道:
“这些世家、豪商、仓吏。”
“他们的手,伸得很长。”
“可他们的手,再长,也只是手。”
“真正的‘头’。”
“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李孝恭沉默。
“你怀疑——”
“有人在宫里?”
杜如晦没有直接回答。
“李公。”
“你在东都这么多年。”
“你觉得,以崔家的胆子。”
“若没有更高一层的人撑腰。”
“他们敢动民生仓?”
“敢在密报送到长安之后,还继续动手脚?”
李孝恭张了张嘴。
“你是说……”
杜如晦笑了笑。
“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知道。”
“陛下,不会只满足于,抓几个世家、几个豪商。”
“陛下要的,是——”
“把这张网,连同网后面的那只手。”
“一起,扯出来。”
十
长安。
御书房。
杨昭看着桌上的一叠奏报。
那是从东都,一封接一封送来的。
有李孝恭的。
有杜如晦的。
还有一些,是他通过“系统”,看到的“弹幕”。
“东都粮价,继续上涨。”
“崔家义仓被查,洛阳城内,人心惶惶。”
“几家世家,开始转移粮。”
“有官员,连夜辞官。”
“有“外地粮商”,悄悄离城。”
杨昭的手指,在这些“弹幕”上划过。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转移粮?”
“辞官?”
“跑路?”
“你们以为,跑得掉?”
他抬头,看向窗外。
“东都。”
“洛阳。”
“你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可在朕眼里。”
“你们,只是棋盘上的子。”
他拿起笔,在奏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东都民生仓案,已网罗大半。”
“着杜如晦、李孝恭,继续深挖。”
“不必再奏。”
“等朕,亲自来收网。”
写完,他放下笔。
眼神,变得无比冷静。
“内政十案·第八案升级。”
“东都民生仓疑案。”
“你们想借民生仓,赌一场灾年大乱。”
“那朕,就用这一案。”
“告诉天下人。”
“谁敢拿百姓的肚子,当筹码。”
“朕,就敢拿谁的人头,当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