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灵考道心述往事(2/2)
第一批志愿者走向能量融合舱。他们知道成功率不足百分之十,知道即使成功,个体的意识也会逐渐消散在庞大的星渊井能量场中,成为维持桥梁不彻底崩溃的“活体锚点”。他们拥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光芒。
第二批是工程师。他们在控制中心超载核心能量阀,试图用定向爆破的方式将崩塌限制在局部。爆炸会把他们和半个控制中心一起气化。倒计时归零时,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睁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直到最后一帧。
第三批是平民。母星即将被能量反噬吞噬,撤离飞船不够。抽签决定谁走谁留。留的人没有哭喊,他们聚集在广场上,看着天空中被撕裂的防护层,手拉着手。有个孩子把最喜欢的玩具递给要上飞船的陌生人,说:“带它去看星星。”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
桥梁崩塌,但奇迹般地没有完全断裂。那些成为“活体锚点”的意识,在能量场中飘荡了千年万年,逐渐模糊,逐渐与星渊井本身融为一体。他们最初的使命——维持连接——早已不可能完成,但他们仍然在维持。为什么?
因为停止维持,就意味着承认那些牺牲毫无意义。
敖玄霄感到胸口发闷。
他想到了爷爷。那个明明可以登上最后一艘飞船,却选择留在地球、守着那片焦土和稻种的老头。想到了陈稔、白芷、阿蛮、罗小北,这群原本可以各自逃生、却硬要绑在一起赌一个渺茫希望的傻瓜。想到了此刻还困在峡谷能量乱流里的同伴。
还有苏砚。
这个本该在岚宗享受天才荣光,却一次次为他们破例,最终斩断玉牌的“叛剑”。
“牺牲没有意义。”
敖玄霄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遗迹里清晰得刺耳。
苏砚看向他,眼神里有瞬间的错愕。
“牺牲本身,只是损失。痛苦、死亡、离别——这些事本身不创造任何价值。它们只是发生了。”
他深吸一口气,炁海中的能量开始剧烈翻腾。
“意义是活着的人赋予的。爷爷留在地球,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相信总有人能带着他留下的东西,走到更远的地方。那些建造者走进融合舱,不是因为他们热爱牺牲,是因为他们相信,用他们几个人的意识,能换回两个维度亿万生灵的连接可能。”
“但桥梁还是崩塌了。”守护灵说。
“是的。”敖玄霄点头,“所以他们的牺牲‘失败’了。但如果今天,我们因为他们的牺牲留下的这点残缺桥梁,找到了不让星渊井彻底崩溃的方法,找到了在废墟上重建的可能性——”
他看向遗迹深处,目光仿佛穿透结晶墙壁,看到了那些早已消散的古老意识。
“——那么他们的牺牲,在千万年后,终于结出了果实。虽然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苏砚接过了话。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离开岚宗,不是因为我恨它。是因为我相信,有时候忠于一个理念,意味着要背叛一个系统。”
她想起斩断玉牌那一刻,手腕传来的轻微震动。那不是疼痛,是某种枷锁碎裂的感觉。
“牺牲不是目的,是选择。而选择的价值,不在于它带来了什么直接结果,在于它证明了——在这个充满随机和混沌的宇宙里,仍有东西是我们可以自主决定的。”
她一字一顿:
“我可以决定,为何而死。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决定,为何而活。”
多面体彻底停止旋转。
所有符号同时熄灭,然后重新亮起,排列成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残缺的圆环,缺口处有细小的光线试图连接两端。
“道心核查……通过。”
守护灵的声音发生了微妙变化。那种无感情的机械感淡去了,多了一丝疲惫,一丝……释然?
“答案偏差值超出预设容忍范围。但逻辑自洽度:百分之九十五。情感系数……现在被视为必要参数。”
多面体开始解体,重新凝聚成最初的人形轮廓,但比之前更透明、更不稳定。
“建造者文明追求完美秩序、可控连接、意义确证。我们失败了。”
它伸出手——那是由纯粹光构成的手——指向敖玄霄炁海中那缕能量,又指向苏砚剑心里的烙印。
“你们带着不完美的工具,接受动态的混沌,承认牺牲可能毫无意义但仍然选择行动……或许这才是桥梁本该有的样子。”
遗迹的星图开始变化。光点重新排列,显示出星渊井完整的内部结构图——那是连矿盟和岚宗都不曾掌握的终极蓝图。图纸上标注着三处关键能量节点,以及……十二处“活体锚点”的残余意识坐标。
“但有一件事,必须警告。”
守护灵的身影开始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消散。
“‘桥梁’崩塌时,不仅能量反噬,维度规则冲突还产生了一些……副产品。我们称之为‘回声’。”
敖玄霄瞳孔微缩:“回声?”
“能量会记忆。尤其是强烈的能量——比如文明末日的绝望,比如亿万生灵瞬间湮灭的痛苦,比如建造者最后的悔恨:‘如果我们不试图连接就好了’。”
守护灵的声音断断续续。
“这些情感与能量结合,在星渊井深处孕育出了扭曲的镜像。它们憎恨连接,憎恨秩序,憎恨一切试图在混沌中建立意义的行为。它们模仿生命,但本质是反生命。它们会腐蚀任何接触到的意识,将其同化为……虚无的一部分。”
苏砚握紧了剑柄:“寂主?”
“那是你们的称呼。我们称之为……‘后悔的幽灵’。”
守护灵的身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小心回声。它们会模仿你们最在乎的东西,攻击你们最脆弱的信念。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证明一切都是徒劳,所有的牺牲都没有意义,所有的秩序终将归于混沌——”
声音戛然而止。
守护灵彻底消散,只在空中留下一缕逐渐淡去的流光。
遗迹陷入了完全的寂静。
星图还在,蓝图还在,“冰核星屑”静静悬浮在原处,散发着温柔的冰蓝光芒。
敖玄霄和苏砚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一切。
创造与毁灭没有边界。秩序与混乱需要共舞。牺牲本身没有意义,除非活着的人赋予它意义。
还有“回声”——寂主的真相。
“后悔的幽灵。”苏砚低声重复。
“听起来像是某个文明临终前的自我诅咒。”敖玄霄走向星屑,伸出手。晶体自动落入他的掌心,触感冰凉,但内部涌动着温暖的能量流。
“如果寂主真的是建造者文明后悔的产物……”
他看向苏砚,眼神凝重。
“……那我们要对抗的,就是一个文明对自己的全盘否定。否定曾经的努力,否定连接的理想,否定一切试图超越现状的尝试。”
苏砚的剑微微出鞘三寸,剑身反射着星图的光芒。
“那就让它看看。”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看看在废墟上长出的新芽,如何不理会旧日的诅咒。”
通讯器就在这时响起。
急促的警报声,陈稔嘶哑的呼喊,背景里能量爆炸的轰鸣。
南方的同伴等不了了。
敖玄霄将星屑收起,蓝图数据已自动传输到他的个人终端。他最后看了一眼守护灵消散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只有能量残留的微弱涟漪。
像是叹息。
又像是祝福。
“走吧。”他说,“该去证明,有些牺牲确实能结出果实了。”
两人转身,走向来时的通道。
遗迹的星图在他们身后缓缓暗淡,仿佛终于完成了坚守千万年的使命,可以安然睡去。
而在彻底熄灭前,星图最边缘的一个光点,微弱地闪了一下。
那光点的坐标,指向玄枢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