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镜中幻世（三）（1/2）
光。
无穷无尽的光。
不是明亮刺眼的白光，而是亿万种色彩、亿万种情绪、亿万种心念交织而成的、流淌的、浩瀚的“光之海洋”。
周淮“站”在这片海洋之中——如果这种完全失去实体、仅存意识感知的状态还能称之为“站立”的话。他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又仿佛广阔如宇宙，一种矛盾的、近乎神游太虚的体验笼罩着他。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只有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流”，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星云，又如生命轮回不息的河流，在他“周围”（这个概念也显得如此苍白）缓缓旋转、流淌、碰撞、湮灭、新生。
每一道“光流”，都是一段浓缩到极致的心念信息。他无需触碰，仅仅是“存在”于此，那些信息便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一段是初生婴孩对世界最纯粹的好奇与喜悦，暖黄色的光流如同春日暖阳；紧接着是一缕垂暮老者对生命逝去的不舍与释然，灰白色的光流带着秋叶般的宁静；一道炽热如岩浆的，是少年对心上人毫无保留的炽热爱恋；旁边一道冰冷如深渊的，则是复仇者酝酿千年的刻骨恨意；有创造者看到自己作品完成时的狂喜与满足，金光璀璨；也有毁灭者目睹万物崩坏时的病态快感与随之而来的无尽空虚，黑雾弥漫；有圣人为苍生祈愿的悲悯宏愿，化为柔和的乳白光晕；也有魔头吞噬生灵时的贪婪狞笑，扭曲成暗红的漩涡……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创造与毁灭，守护与掠夺，求知与迷茫，坚定与彷徨……人类乃至一切有情众生所能产生的情感与意念，在这里都能找到其最本源、最浓缩的体现。它们彼此独立，又相互影响，如同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心念生态系统的基石，共同构成了这片无边无际、冰冷又炽热、有序又混乱的“心念之海”。
这里，是“心渊”本源的投影。
是构筑了“欺天秘境”、孕育了“真实之镜”、乃至支撑起外界一切心念神通与情绪变化的终极源头之一，在镜中世界对试炼者展现的、最接近其本质的形态。
仅仅是“观察”和“被动接收”这些浩瀚的信息洪流，周淮的意识就感到一阵阵晕眩与撕裂般的痛苦。他的“自我”仿佛正在被稀释、被同化，要融入这无始无终的心念循环之中，成为其中一道微不足道的光流。
就在这时，那宏大、漠然、仿佛源自世界规则本身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响起。这一次，声音不再仅仅是宣告，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般的质询：
“汝以‘欺’为道，扰乱心念秩序。”
每一个字，都仿佛携带着整片心念之海的重量，压得周淮的意识几乎要溃散。
“汝之道，究为何物？”
问题直指核心，不留任何迂回余地。这不是问他的功法，不是问他的经历，而是在问他的“道”的本质，问他在“心念法则”这个宏大体系中的定位与意义。
周淮的意识剧烈波动着。在这片本源之海面前，一切掩饰、一切机变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无法说谎，甚至无法含糊其辞。因为这里是心念的源头，任何不契合本心的回答，都会立刻引发整个心念之海的排斥与反噬，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湮灭。
他必须直面自己的道，必须给出最真实、也最契合自身“真心”的回答。
无数的念头在他意识中飞速闪过。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谎言——对韩老鬼虚构的“墟谷传承”。那时只是为了活命，为了获得力量，是纯粹的生存欲望驱动下的欺骗。
他想起了对父母编织的“云游师父”和“欺天门”。那时是为了让父母安心，是为了给自己突兀的变化一个合理的解释，掺杂着孝心与无奈。
他想起了在葬龙渊、在学宫、在暮雨楼、在碎星原……一次次用谎言周旋，用欺瞒破局，用虚实手段应对强敌。有时是为了自保，有时是为了守护同伴，有时是为了争取一线生机，有时……也掺杂着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掌控局势的快感。
“欺天”之道，究竟为何？
仅仅是为了生存吗？那与野兽何异？
仅仅是为了守护吗？那为何又要用“欺骗”这种看似不光彩的手段？
若“欺”只是为了利己，那与那些被他鄙夷的、不择手段的修士又有何区别？
若“欺”可以成为“道”，那是否意味着，谎言可以大行其道，真诚与信任将荡然无存？若众生皆效仿他，世界会变成怎样？是否真会如这心渊意识所质询的那样——陷入更大的混沌与无序？
心念之海随着他的思绪起伏而微微波动，那些光流似乎放缓了流转的速度，如同无数双眼睛，在静静注视、等待着这个渺小生灵的答案。
时间（如果这里还有时间概念的话）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周淮的意识，从最初的混乱与自我质疑中，逐渐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父亲周大山教他狩猎时说的话：“小淮，猎户不光要会设陷阱，更要懂山林的规矩。陷阱是手段，规矩是根本。坏了根本，手段再巧，也走不长远。”
他想起了母亲林氏在灯下缝补时温柔的侧脸，那根留在袖口的棉线。
他想起了虞晚灯在生死关头，依然选择用“理解”与“接纳”去面对滔天恶念时，眼中那纯净而坚定的烛光。
他想起了谢惊尘燃烧金丹、挡在追兵面前时，那句平静的“我的剑，本就是为斩断不该存在之物而存”。
他想起了暮红绡在无边绝望中，依然保留下来的那一点“初心”银光。
还想起了自己面对众叛亲离幻境时，那声嘶力竭的呐喊：“我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我在乎的人！想走一条自己的路！”
以及，在面对被污染的暮红绡时，那不顾一切的呼唤与共鸣……
一道道身影，一幕幕场景，一次次抉择，在他意识中清晰浮现。
终于，周淮的意识不再犹豫，不再彷徨。
他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将自身对“欺天”之道的全部理解、一路走来的所有感悟、以及从这片心念之海中感受到的浩瀚与冰冷，融合成一段清晰、坚定、直达本心的意念，朝着那宏大漠然的存在，发出了自己的回应：
“我之‘欺’，非为乱真，而为求真。”
意念传出，心念之海微微荡漾。
“在绝境之中，以谎言为盾，护心中一点真火不灭。在强权之下，以虚妄为刃，为弱小争一线生机。”
“欺瞒是手段，守护是初心。谎言是表象，真心是内核。”
周淮的意识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定，仿佛在这心念的洪流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不可动摇的锚点。
“我心之道，始于‘欺’，行于‘慎’，终于‘护’。”
“欺天，非为逆天而行，实为在既定‘真实’与冰冷‘规则’的夹缝之中，为‘可能性’争一片天地，为那些被忽视、被压迫、被既定命运束缚的‘变数’，开辟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意念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核心的坚定却愈发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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