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2/2)
“对。材料问题,他们可以推给‘供货方’。但施工工艺出问题,尤其是明显违反你制定的技术方案的问题,就是他们施工队的直接责任。到时候,你就有理由要求停工、整改,甚至……换掉施工队。”沈怀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然,这很难。老疤混了这么多年,表面功夫肯定会做。你需要比他们更懂,更细,而且……要有人帮你看着。”
“您是说……”
“光靠我们两个老头子盯不过来。”沈怀古摇摇头,“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而且他们肯定也防着我。你得想想,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或者……有没有办法,让一些‘意外’的见证人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
陈远若有所思。信得过的人……在大杂院里,母亲算一个,但不可能让她来工地。其他邻居,关系还没到那份上。沈大爷提醒的“意外见证人”,倒是个思路。比如,邀请文化站负责人在某个关键施工节点来“视察”?或者,利用大院里的舆论?
但都需要时机和谋划。
“还有,”沈怀古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单据。老疤给你看的单据,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猫腻,可能在你看不到的其他单据里,或者在材料款拨付的环节。这些,就不是我们能查的了。”
陈远点点头。水比想象得更深。
“谢谢您,沈大爷。我明白了。”陈远诚恳地说。这位老工程师的提醒,至关重要,让他看清了陷阱的全貌。
“谢什么。我也是不想看着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被这帮蛀虫糟蹋了,更不想看着你这样的好苗子被他们毁了。”沈怀古摆摆手,站起身,“行了,我该回去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凡事多留个心眼。工地那边,我没事也会多去转转。”
看着沈怀古略显佝偻却步伐稳重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陈远慢慢喝完了已经凉掉的豆浆。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照在斑驳的砖墙上,带来一丝暖意。但陈远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更深的寒意和警惕。
证据不足。
陷阱已布。
战斗,从明面转入了更隐蔽、更凶险的暗处。他不仅要修复一座戏楼,还要在修复的过程中,与隐藏在暗处的蛀虫和阴谋周旋,保护自己,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能够施展技艺并靠近梦想的机会。
他拿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就着豆浆摊油腻的小桌,快速写下几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
“料被换,劣质。疤主导,有备。周疑似幕后。目标:长远栽赃。对策:盯施工工艺,寻破绽,觅见证。警惕验收环节。”
合上本子,陈远抬起头,望向戏楼的方向。
阳光正好,那座破旧却骨架犹存的戏楼飞檐,在蓝天映衬下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好戏,确实才刚开锣。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锣鼓点中,分辨出哪些是正音,哪些是杂音,并准备好,在关键时刻,发出自己的声音。
“嘎吱——”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正在用软毛刷清理檐角斗拱上积尘的陈远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戏楼破损的瓦顶,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声音的来源,是戏台正上方那根主要承重的横梁与一侧立柱的榫卯结合处。
紧接着,几点极细的木屑粉尘,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在光柱里格外显眼。
“什么声音?”旁边正在调配传统鱼鳔胶的老师傅沈怀古也听到了,他放下手里的陶碗,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立刻锁定了横梁。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戏楼。为首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边走边用钢笔在上面指指点点。
“沈师傅!陈远同志!”中年男人——区文化站请来的项目顾问,市建筑公司的工程师孙国栋——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不满传了过来,“你们这进度太慢了!按照计划,主体结构的加固本周必须完成,下周要开始内部装饰和电路铺设。你们还在弄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沈怀古手边那一堆传统工具和天然材料,嘴角向下撇了撇,“……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沈怀古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但他没先理会孙国栋,而是快步走到那根立柱旁,仰头仔细查看。陈远也放下刷子,跟了过去。
裂缝。
在横梁插入立柱的榫头下方约二十公分处,一道新鲜的、长约半尺、最宽处能塞进一枚硬币的纵向裂缝,赫然出现在原本应该坚实的老榆木立柱上。裂缝边缘的木纤维翻卷着,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的木芯,还有些潮湿。刚才那点木屑,就是从这儿掉下来的。
“孙工,你来得正好。”沈怀古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指着裂缝,“你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