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2/2)
沈怀古“霍”地站起身,又想争辩,陈远却抢先一步,侧身微微挡在了他和李建国之间,脸上笑容不变:“李工,我刚到,具体情况还不太了解。不过我看这戏楼,破损确实严重,时间也紧。”他先顺着李建国的话头说了一句,然后话锋微转,“沈师傅是咱们这一片有名的老匠人,对古建筑有研究,他的意见肯定也是有道理的。您看,能不能让我先看看设计院的方案,再跟沈师傅一起实地核对一下需要修复的具体部位?咱们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李建国的权威和项目压力,又抬了沈怀古一手,还把姿态放得很低,提出的是“看看方案”、“核对部位”、“找办法”,而不是直接支持谁反对谁。
李建国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强硬:“方案就在这里。”他把图纸递给陈远,“核心就是用现代标准化工业材料,进行加固和修复。外观上尽量仿古,但内部结构必须安全、可靠、高效。这是原则问题。”
陈远接过图纸,展开。图纸画得很规范,平面、立面、剖面都有,标注清晰。他能看懂,方案确实如李建国所说,大量使用了水泥预制构件、机制砖、甚至标注了可能采用一些早期的化学加固剂。从纯工程角度,这方案效率高,可操作性强,在那个物资和专业技术人才都匮乏的年代,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但当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图纸边缘,落在那真实矗立在晨光中、飞檐残破却风骨犹存的戏楼上时,心里却泛起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图纸上的建筑,严谨、规范,像是一个穿着不合身古装的现代人。而眼前的戏楼,即使破败,却有一种图纸无法描绘的、历经岁月沉淀的呼吸感。
沈怀古凑过来,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要更换为水泥预制梁的位置,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这里!原来是一根整料的柏木大梁!两头有榫,插入柱头卯眼,中间还有辅柱支撑,受力是活的!你现在要换成一根死的水泥梁硬塞进去,两边的柱子受不了这个僵劲,时间久了非裂不可!”
他又指向墙面部分:“还有这墙!老青砖砌法,灰缝用的是糯米灰浆,有弹性,能跟着砖一起微微活动,抗震!你现在用机制红砖,水泥砂浆一抹,硬邦邦一片,看着整齐,里头是死的!地基稍微有点不均匀沉降,这墙就得裂大口子!”
李建国不耐烦地打断:“沈师傅!您说的这些,都是老黄历了!糯米灰浆?现在哪里去找那么多糯米?就算有,那个成本多高?工期多长?科学已经证明了,现代水泥砂浆的强度、耐久性远超传统灰浆!至于您说的什么‘活的受力’、‘死的受力’,那都是经验之谈,没有数据支持!我们的结构计算是严谨的!”
“数据?你那数据是拿新房子算的!你算过这老房子一百年下来,地基、柱子、梁架之间早就达成的那种‘默契’吗?”沈怀古寸步不让,“你硬塞个新的、不一样的东西进去,就是在破坏这种默契!房子是会‘生病’的!”
一个讲科学数据、效率成本、上级要求。
一个讲传统经验、材料性情、历史魂魄。
两人的争执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却都关乎这座戏楼的生死未来。
陈远默默听着,目光在图纸和实物之间来回移动。他能理解李建国的立场,在这个百废待兴、强调“多快好省”建设的年代,他的方案是最“正确”、最“安全”的选择。但他灵魂深处来自2023年的部分,却更倾向于沈怀古——见过太多“修缮”后变得崭新却毫无灵魂的古迹,变成千篇一律的仿古商业街。
可他也清楚,完全照沈怀古的想法来,不现实。材料、时间、资金,都是问题。更何况,李建国代表的是项目甲方,拥有决定权。
这时,一个工人扛着一捆新的、散发着松木味的方木走过,准备用来搭施工脚手架。沈怀古瞥见,忽然冲过去,拦住那工人。
“等等!这木头哪来的?”沈怀古摸了摸那方木的截面。
工人被吓了一跳:“就、就木材公司买的啊,施工用的。”
“这是新伐的松木,水分都没干透!”沈怀古痛心疾首,“搭架子也就罢了,可李工你们的方案里,有些非承重的装饰木件也打算用这种料吧?这种料子,装上不到两年,准变形开裂!到时候更难收拾!”
李建国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大步走过来,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沈怀古同志!请你注意你的态度和言辞!你现在是在干扰正常施工!木材公司的材料是符合国家标准的!如果你继续这样无理取闹,我只能向文化局和街道反映,取消你的顾问资格!这个项目,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顽固思想就停滞不前!”
“你反映!你现在就去反映!”沈怀古也豁出去了,他挺直瘦削的脊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么糟践好东西,这顾问我当得憋屈!大不了我不干了!但我把话放这儿,你们这么干,修出来的就是个穿着戏服的假人!它站不住!它对不住在这台上唱过戏的角儿,对不住在这底下听过戏的街坊!”
气氛降到了冰点。工人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李建国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沈怀古则像一尊愤怒的雕像,死死守着那堆旧青砖和老木料。
陈远知道,必须破局了。再吵下去,沈怀古真可能被赶走,而项目也会在李建国强硬的主导下,走向那个“穿着戏服的假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