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2/2)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竖着耳朵听的人都听见。
“对,小陈说得在理!”一个声音从人堆后面传来,是前院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木屑扬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大杂院东侧那堵塌了半边的围墙边,黑压压围了二十几号人。雨水在坑洼的地面汇成浑浊的小水洼,映出人们或惊惶、或愤怒、或茫然的脸。坍塌的碎砖、断裂的椽木和散落的瓦片堆了一地,像被巨兽啃了一口。临时用木棍和麻绳拉起的警戒线在湿漉漉的风里微微晃动。
王婶已经被她男人和几个邻居用门板抬着送去街道卫生所了。她左小腿被掉下来的砖块砸中,当时就见了血,骨头可能也伤了。陈远用从系统那里学来的、还不太熟练的中医急救手法给她做了紧急止血和包扎,又用现场能找到的直木条做了个简陋的固定。王婶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把花白的头发都打湿了,被抬走时还抓着陈远的手腕,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造孽啊……好好修个墙,咋就塌了?”
“王婶这伤得不轻,这医药费谁出?”
“幸亏陈远反应快,不然砸到脑袋可咋整?”
“我就说这修修补补的活儿不牢靠……”
“话不能这么说,之前清井台不是挺好?”
低低的议论声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在人群里嗡嗡作响。目光时不时瞟向站在废墟边缘的那个年轻人。
陈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沾满了泥点和木屑,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他没理会那些目光,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根断裂的椽木截面。
木头的断裂处很不自然。靠近承重榫卯的位置,木材内部有明显的、被利器反复锯割过的痕迹,只留了薄薄一层外皮连着。雨水浸泡后,那层外皮承受不住重量,彻底崩断。这不是意外老化,也不是施工失误——榫卯是他和沈老爷子亲自盯着做的,用料扎实,结构也对。这是人为的、精确的破坏。
他又检查了旁边几根散落的支撑木。其中一根的端头,用来卡入卯眼的凸榫被硬生生撬歪了,木头纤维撕裂,痕迹很新。另一根木料上,靠近地面的部分有被重物反复撞击的凹痕,像是有人用锤子悄悄砸过。
陈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填满。他想起昨晚收工时,周向阳那张堆着笑、却总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脸,想起他“热心”地帮忙收拾工具、归拢木料的样子。当时只觉得这人殷勤得过分,现在想来,那殷勤底下藏着的,恐怕是别的心思。
“都围在这儿干啥?散开点散开点!还嫌不够乱吗?”
一个带着惯常权威感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赵德柱皱着眉头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赶过来。国字脸上眉头锁着,眼神先扫过坍塌的围墙,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陈远啊,”赵德柱开口,语气是那种标准的、带着关切的责备,“你说你,搞这个修复是好事,但安全第一啊!这出了事,伤了人,影响多不好?王婶怎么样?送走了?”
“送卫生所了,小腿伤,骨头可能有问题。”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赵叔,您来了正好。这墙塌得有点蹊跷。”
“蹊跷?”赵德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走近几步,也看了看那断裂的椽子,但很快移开目光,“雨后土松,木头泡了水,老墙根基不稳,出点意外也正常。年轻人,有干劲是好的,但也要认识到经验的不足嘛。这修桥补路是百年大计,不能光凭热情。”
这话听着是长辈的教诲,但字里行间,已经隐隐把事故原因归咎于“年轻人经验不足”、“技术不过关”了。周围几个原本就心存疑虑的邻居,眼神又飘忽起来。
陈远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赵叔,昨晚最后是谁锁的院门?收拾工具和剩余木料的时候,还有谁在?”
赵德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远会问这个。他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其实上面根本没记这些。“昨晚?我走得早,厂里还有个技术总结要写。后来……好像是周向阳帮忙收拾的吧?他主动要求的,说是住得近,顺便看看。”他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向阳呢?周向阳!”
人群后面一阵骚动,周向阳挤了进来。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脸上总是挂着那种过于热络、以至于显得有些虚假的笑容。今天他穿了件旧夹克,袖口油亮,手指头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污渍。
“赵大哥,您叫我?”周向阳搓着手,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坍塌的墙,又迅速垂下,“哎哟,这真是……王婶没事吧?可吓死个人了!我就说这老墙不牢靠……”
“昨晚是你最后收拾的?”陈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周向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是,是我。我看大家都累了,陈远你也忙活一天,就帮着归置归置。怎么,丢东西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委屈。
“没丢东西。”陈远摇摇头,走到那根断裂的椽子旁,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截面,“就是这木头断得有点怪。周叔,您昨晚收拾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木头有什么不对劲?比如……被人动过手脚?”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向阳脸上。
周向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更夸张的笑容:“陈远,你这话说的……我能动什么手脚?我就是把散落的木头归拢到墙角,用油布盖了盖,怕夜里下雨淋着。这木头断成这样,肯定是年头久了,又不小心被雨泡了,承不住力呗!”他转向赵德柱,“赵大哥,您是老师傅,您给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德柱沉吟着,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陈远,又看了看周向阳,最后目光落在那截木头上。他是七级钳工,对材料、受力不是完全不懂。那截面……确实太整齐了,不像是自然断裂。
但没等他开口,陈远已经蹲下身,用手掰开断裂处粘连的木皮,露出了里面更清晰的锯割痕迹。“大家看这里,”他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如果是自然老化或者受力折断,木头纤维应该是撕裂状,参差不齐。但你们看这个断面,靠近里面的位置,有很细的、平行的切割线。这是被锯子反复锯过,只留了一层外皮。”
他捡起旁边一块碎砖,轻轻敲了敲那层残留的外皮,发出空洞的“噗噗”声。“这层皮已经很脆了,稍微受力就会断。而且,”他站起身,走到那根榫头被撬歪的支撑木前,“这根木头,榫头是被硬物撬歪的。如果是安装时没对准,或者承重变形,榫头应该是磨损或者挤压痕迹,而不是这种从侧面被暴力撬开的撕裂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