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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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他爸,铁蛋缩了缩脖子,跑开了。但王婶那探究的眼神,还有周围几家虚掩的门后隐约的人影,让陈远知道,这事儿没完。
他加快脚步,穿过前院。中院的水池边,周向阳正佝偻着腰在洗一双破胶鞋,肥皂沫子打得老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陈远脸上和布兜上扫了一个来回,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取包裹去了?陈远你现在交际是越来越广了,北京饭店都有熟人?”
这话声音不高,但恰好能让水池附近几家都听见。
陈远停下脚步,看向周向阳。周向阳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的精光。他是街道办的临时通讯员,平时就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有点小权就爱拿捏人。
“周叔。”陈远点点头,语气平静,“是之前帮忙修了点东西,人家客气,寄了点资料过来。谈不上熟人。”
“修东西?就你那木工活儿?”周向阳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水,直起腰,“我听说,可不是简单的木工活儿啊。那桌子椅子,沈老爷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手艺也就那样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确保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李家媳妇能听见,“陈远,不是周叔说你,年轻人,有手艺是好事,可也得注意影响。你这又是卖绣活儿,又是做高级家具换东西……现在这包裹都从北京饭店来了。那里头住的,可都是外宾和高级干部。你这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1978年,“交往什么人”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陈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周叔想多了。就是普通的以工换料,街道上也提倡自力更生,改善生活嘛。人家觉得我手艺还行,给点边角料和旧书,互相帮助。”他不再多说,拎着布兜径直往后院自家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回到家,母亲正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缝补衣服。看到陈远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个明显分量不轻的布兜,母亲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远子,回来了?没事吧?”
“妈,没事。”陈远反手关上门,还仔细插上了门闩。这举动让母亲更紧张了。
他把布兜放在炕沿上,没有立刻全部打开。先拿出那几本海外艺术图册和钢笔、笔记本样品,放在桌上。“看,妈,这就是人家寄的资料,学习用的。”
母亲凑过来看了看,那些印刷精美的画册她看不懂,但摸着那光滑的纸张,也知道不是普通东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
陈远这才小心地拿出英文母亲不认识,但陈远低声说:“妈,这是治您心脏的药,进口的,效果应该更好。”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想去拿,又缩回来,眼圈有点红:“这……这得多少钱?你怎么能要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是白要的,妈。”陈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稳,“我那套桌椅,值这个价。这是公平交换。”他又打开另一包,露出里面的奶粉罐和深色毛料。“这些也是。奶粉您每天喝一点,补补身体。毛料厚实,等入秋了,找裁缝给您我做两身新棉袄。”
母亲摸着那细腻的毛料,又看看奶粉罐上陌生的文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远子,妈知道你本事大了……可这院里,眼红的人多。刚才前院中院,是不是有人说道了?”
“没事,妈。”陈远安慰道,“咱们正大光明换来的,不怕人说。”但他心里清楚,麻烦不会因为“不怕”就消失。
他把粮票仔细收好,最后,才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叠外汇券。
昏黄的灯光下,崭新挺括的外汇券泛着特有的光泽,上面“中国银行外汇兑换券”的字样和图案,与普通人民币截然不同。母亲虽然没见过,但也感觉到这不是寻常票子。
“这是……?”
“外汇券,也是人家给的,算是……额外的酬谢。”陈远快速数了数,一百元整。这在1978年,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而且外汇券能在友谊商店、涉外饭店买到许多市面上紧缺的物资,其实际价值远超面值。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这不能要!快,快给人退回去!这要让人知道了,还得了?!”
“妈,退不回去了。”陈远把外汇券重新收好,藏进炕席下一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给了就是给了。咱们自己知道就行,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平时也绝不能用,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一夜,陈远睡得不踏实。院子里似乎比往常更安静,但这种安静里,总像酝酿着什么。
第二天是休息日。
陈远起得早,打算去胡同口的公用水龙头挑两桶水。刚出门,就看见中院李家媳妇和东屋的刘奶奶凑在枣树下,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出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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