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2/2)
他洗完碗,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孙家嫂子,我屋里还有个新的丝瓜瓤,以前买的没用上。明天拿给你吧,孩子重要,锅碗得收拾干净。”
孙家媳妇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和挣扎。她显然听说了白天的事,知道应该离陈远远点。但看着怀里哭闹的孩子,又看看手里破烂的丝瓜瓤,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陈远没再多说,点了点头,离开了。
一个破丝瓜瓤,不值钱,甚至算不上“东西”。但它是一个试探,一个信号。看看在这无形的孤立之墙中,是否还有缝隙,是否还有人,愿意接收最微小的、不涉及任何风险的善意。
回到屋里,夜幕已然降临。大院里各家灯火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纸,映出晃动的人影。
陈远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的旧怀表,在寂静中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滴答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无线电广播声混杂在一起。
今天,他经历了穿越后第一次公开的、来自“集体”的压力和规训。他看似妥协,被孤立,但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却仿佛被擦亮了一些。
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时代的运行规则,认识到人心的复杂与怯懦,也认识到自己那点来自未来的“异质”,究竟有多么扎眼,又可能多么……有价值。
路被堵了一条,那就再找一条。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集体的目光无处不在,那就利用这目光的盲区。
他想起系统,想起那些等待签到的、即将失传的技艺。它们不是负担,是火种。在这个色彩匮乏、物质计划、精神紧绷的时代,一点点的“不同”和“美好”,或许就是最能打动人心、也最能悄然织就关系网络的东西。
当然,前提是,他必须比今天之前,谨慎十倍,耐心百倍。
窗外,不知哪家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而陈远指腹下,怀表表壳上那些冰冷的、神秘的纹路,在黑暗中,仿佛也随着机芯的律动,微微发烫。
一夜无话。但大院的格局,人心的向背,以及陈远这个穿越者未来的路,都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发生着细微而不可逆的改变。孤立是表象,潜流之下的连接与博弈,才刚刚开始。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南锣鼓巷附近这座大杂院里还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混杂着煤球炉子昨夜残留的呛人烟味。陈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隔壁屋檐下挂着的鸟笼。
笼里的画眉扑腾了两下翅膀,发出短促的叫声。
“哟,起这么早?”
斜对门王婶正端着痰盂出来倒,看见陈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向院角的公共厕所。那脚步快得,像是生怕跟陈远多说一句话。
陈远面色平静,拎着搪瓷脸盆走到院中央的水龙头前。
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流进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
透过指缝,他能看见院门口那块木质公告板。
昨天下午,街道居委会的赵德柱亲自来贴了新通知。现在板上最显眼的位置,用毛笔写着几行大字:
“近期大院风气整顿通知”
一、严禁任何形式的私下交易、投机倒把行为。
二、邻里之间应互相监督,发现问题及时向居委会反映。
三、提倡艰苦朴素作风,反对追求享乐、搞小资产阶级情调。
落款是街道居委会,还盖着红章。
通知没有写名字,但内容谁都看得懂:
“近日,我院有个别待业青年,不安心等待国家分配,思想浮动,甚至沾染不良习气,险些酿成纠纷。望全体住户引以为戒,加强教育,端正思想。”
字是赵德柱写的,他那手毛笔字很有特点,横细竖粗,带着一股子训诫的力道。
陈远擦干脸,把毛巾搭在肩上,端起脸盆往回走。
路过中院时,西厢房的门开了条缝。周向阳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陈远,眼神躲闪了一下,迅速把门关上。关门声有点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陈远脚步没停。
回到自家那间不到十五平米的东厢房,母亲李秀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咳嗽。她的肺一直不好,去年冬天染了风寒后就没彻底好利索,咳嗽成了顽疾。
“妈,您再躺会儿。”陈远放下脸盆,走到煤球炉子前,用火钳夹起一块新煤球,换掉炉子里快要燃尽的旧煤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