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2/2)
这一夜,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
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过那扇糊着发黄报纸的小窗户,渗进屋里时,陈默已经虚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嘴唇干裂,喉咙像着了火,胃部因为长时间的饥饿而麻木,继而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寒冷让他的四肢僵硬,关节发酸。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爬下床,扶着冰冷的墙壁,挪到水缸边,再次喝了几口冷水。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胡同里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人轻微的咳嗽声和开门声。
他必须出去。必须找到食物。不能再待在这个冰冷的、空无一物的“家”里等死。
可是,去哪里?再去废品回收站?李头儿今天还会需要人吗?就算需要,他能撑到拿到食物的那一刻吗?
或者……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找找有没有别的零工?乞讨?
陈默靠在门板上,感受着门板传来的冰凉触感,和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生命之火。
他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清晨凛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灰尘和远处煤烟的味道。天色灰蒙蒙的,又是一个看不到太阳的阴冷日子。
他正要迈步出去,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门外的地面。
在门槛外侧,靠近墙根的泥土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方方正正,不大。
陈默愣住了。他记得昨晚关门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谁放在这里的?什么时候放的?二大妈?还是……别人?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胡同里空无一人,前面平房的门也关着,静悄悄的。
犹豫了一下,强烈的饥饿和好奇心还是驱使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个纸包。
纸包很轻。他退回屋里,关上门,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慢慢打开。
里面是半个……黑面馒头。已经冷透了,硬邦邦的,表面粗糙,甚至能看到一些麸皮。但毫无疑问,这是食物。
馒头:
“省着点。别声张。”
没有落款。
陈默拿着这半个冰冷的黑面馒头和那张纸条,站在昏暗的晨光里,久久没有动弹。
是谁?二大妈?她昨晚最后说“帮你留意着点”,难道这就是她的“留意”?可她的态度明明那么审视和警惕……还是另有其人?那个神秘老头?或者其他察觉到他困境、又不想暴露身份的邻居?
“别声张”……这三个字,在1962年的这个清晨,在这个饥饿和匮乏无处不在的时空里,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意味深长。
这半个馒头,是善意?是试探?还是……另一个“交换”的开始?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半个馒头,或许能让他再多撑半天。
他慢慢地将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粗糙,干硬,带着一股淡淡的、并不美好的酸味。但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活下去。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然后,去弄清楚这一切。
他咽下第一口馒头,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那张写着“别声张”的纸条,他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撕碎,塞进了墙角那个破瓦罐的水里。纸屑很快被浸透,沉底,字迹模糊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服,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再次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前方依旧是迷雾、饥饿和未知的危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新的一天,并未带来新的希望。
陈默揣着怀里那半个剩下的黑面馒头,如同揣着一块即将熄灭的火种,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胡同依旧狭窄、破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有些泥泞,又在一夜的低温下冻出硬壳,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像吞了冰渣。
他先去了昨天看到招工告示的那个地方。那是个临街的、看起来像仓库或者小作坊的后门,木板门上用粉笔写的字迹还在,但门紧闭着,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旁边一个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早招满啦,后生,别敲了。”
陈默沉默地退开。他沿着记忆里昨天走过的路线,又去了几个可能有灵活的地方——国营菜店的后院、街道办的杂物堆放处、甚至是一个看起来像废品回收站的大院门口。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漠然的摇头,要么是干脆的驱赶。“没活。”“人够了。”“去别处看看。”
饥饿感并未因为那口馒头而消失,反而像被唤醒的野兽,在胃里更凶猛地撕咬起来。那半个馒头提供的热量微乎其微,仅仅是将坠入深渊的速度减缓了一点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走路时脚步发虚,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金星。寒冷无孔不入,穿透他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衫,直接啃噬着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