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学生与确实太冷的杀手(2/2)
他睁开眼,用初生婴儿般纯然空白的茫然,打量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然后,恐怖的学习开始了。语言、文字、泰拉诸国的历史与疆界、移动城邦的运作逻辑、源石技艺的基本原理……
像阅读书本一样简单自然。
她跟随他,如同影子跟随形体,见证他在泰拉大地上最初的跋涉。
她看见他在雷姆必拓遮天蔽日的沙暴中,用自己并不强壮的手,近乎疯狂地刨开炙热的沙砾,直到指甲翻裂,从废墟下拉出一个奄奄一息、浑身布满源石结晶的小小卡特斯。他无数次笨拙地拭去阿米娅脸上的汗珠,将最后半壶水喂进她干裂的嘴唇。
她看见他因为某个无名感染者的死亡而沉默地坐在篝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很久不说一句话。
她看见他狼狈地从驮兽背上滚下,沾满草叶和泥土,却和被他护在怀里的阿米娅相视一眼,然后一起露出那种纯粹、宛如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对待石缝中顽强钻出的野花、对待因受惊而撞入营地的鼷兽、对待荒野上每一个眼神浑浊却依然挣扎求活的感染者……都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平等的亲切。
在他眼中,这片饱受创伤的大地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温柔以待的、巨大的生命。
阿斯卡纶蛰伏在阴影里,观察这一切。
她惯于辨识阴谋与伪装的神经,一次次地松弛,又一次次地绷紧。她找不到表演的痕迹。那种善意,笨拙、低效,甚至常常将自己置于险境,却真实得让她感到陌生,也让她神往。
然后,她也见证改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第一次,为了让本舰从王庭的叛军中突围,他说着“把战场构建成可被计算的数据模型”,成为了“指挥官”。突围很成功,叛军也溃退,但……“还有许多人,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她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睛因此蒙上阴翳。
于是,第二次,第三次……为了最小化“生命的挥霍”,他将自己那份非人的才能发挥到了极致。
他依然会为每一个消逝的名字停顿。但那停顿,从一次漫长的夜,缩短为一支烟的时间,再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眼中曾为无名死者闪烁的微光,逐渐湮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映照着数据流的寒潭。不知从何时起,“代价”、“交换比”、“最优路径”这类词汇,开始频繁地、自然而然地滑出他的嘴唇。
他依然拯救生命,甚至拯救得更多。
但他的拯救,逐渐从“拥抱”变成了“打捞”,从“共情”变成了“评估”。
他将所有人,无论是敌人、路人,还是追随者,都渐渐纳入一个庞大无比的棋局。他看得太远,算得太清,以至于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中都慢慢变成了带有不同属性、损失概率与产出期望的——“棋子”。
“那位博士,本质上是一个自诩神灵的可怖机器。”
阿斯卡纶见证了全过程。从沙暴中徒手挖掘的青年,到那个在巴别塔残骸中面无表情地计算着剩余战力、规划着下一步撤退路线的“恶灵”。
“本质是无法改变的。即便记忆被清空,即便所有属于他的时间归零重启。”
阿斯卡纶笃定。
“或许你,以及许多追随他的人,还未曾真正察觉。”
站在墙边的阿斯卡纶低下头。
“因为他一开始会像神一样,给予人希望。”
“温暖、真切、足以让人甘愿付出一切去追逐的希望。”
“然后——”
阿斯卡纶的眼神变得如同发现猎物的羽兽一般锐利。
“他又会亲手将它毁灭。”
“就像他曾对巴别塔所做的一切。就像他未来,必将对整合运动,对更多人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