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道崖对饮叩玄关,神衰不孤问终极(2/2)
我的心,好像生来就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包裹着,大部分的热闹与温情,都被挡在了外面。”
玄真转过头,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直视着萧昀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得近乎冷酷,却又无比认真:“我的心里,长久以来,真的只有一个目标,一个念头。
就像你所说的,我想知道那个‘终极真理’。我想弄明白,我们为何在此?这眼前的一切,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道宫,这天地,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真实不虚,还是一场宏大幻梦?这个念头,如同烙印,刻在我的神魂最深处,是我一切行为的源头和终点。”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但是,师弟,你说得对。我们与这个外在的世界,不管它是真是幻,都存在着无法割裂的、强烈的‘羁绊’。
我们呼吸它的空气,遵循它的规则,与其中的人和物产生交互,承受因果,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无法否认。”
玄真的目光似乎能洞察人心:“你与我不同。你有血脉相连的父母,有至亲的妹妹,有西凉的责任,有道宫的期许,还有……那位顾姑娘。
你更能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羁绊带来的重量与温度。所以,你的挣扎,你的痛苦,比我更甚。”
“我在外人眼中,沉默寡言,近乎冷漠。”玄真继续平静地陈述,“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因为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平衡点’。
一个介于‘全然投入眼前世界的生活’与‘执着追寻那可能虚无缥缈的主体真相’之间的平衡点。这个点,因人而异,且并非固定不动。
它随着我们的经历、认知、心境的改变而不断‘变换’位置,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极难真正捕捉、更遑论‘掌控’。”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探索般的笃定:“但是,师弟,我想,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或者说,找到那个‘平衡区间’,让它始终在某个允许的、不至于让我们彻底迷失或彻底脱离的范围内波动,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视角来看待这一切。”
玄真的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我们可以将‘在现实世界的生活与责任’,视为一条故事线;而将‘对主体我、对终极真理的追寻’,视为另一条平行的故事线。
只有找到并维持住那个正确的平衡区间,这两条看似矛盾、甚至可能互相冲突的故事线,才有可能‘并驾齐驱’,一同向前展开。”
他再次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具开放性的结论:“至于,沿着这两条并行的故事线一直走下去,最终能否抵达那个‘终极真理’……我不知道。
就像你无法证明我的存在,我也无法确证你的真实。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困在怀疑与恐惧中,那么我们可能什么也得不到,无论是现世的温暖,还是可能的真相。”
玄真举起酒壶,将最后一点“西凉醉”缓缓饮尽,动作舒缓而坚定。烈酒入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更加清亮了一些。
他站起身,青色道袍在山风中鼓荡,背影在漫天霞光中显得孤绝而挺拔。
“那就先放下那个无法立刻得到答案的终极问题,不要让自己彻底迷失在现实世界的琐碎与羁绊中,也不要完全沉溺于对主体我的虚无追寻而脱离尘世。”
他最后说道,声音随着山风传来,清晰而有力,“试着去找到那个平衡,不要着急,慢慢来。
像照料两株习性不同的灵植,给予各自所需,耐心等待。
一点一点,将现实与追寻这两条故事线,一同书写下去。”
玄真微微侧首,夕阳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石刻:“走到我们神魂之力耗尽,生命之火熄灭,乃至可能存在的‘魂飞魄散’那一刻。
至少,我们尝试过,并行过,未曾因恐惧未知而停滞,也未因沉溺虚幻而逃避。”
他迈步,向着来时的山路走去,脚步平稳。最后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入萧昀耳中,却带着千钧重量:
“今天,是我说话最多的一天。”
“好好准备几日后的灵气全面爆发吧,师弟。”
“记住啊,” 他的身影即将没入山道转弯处的阴影,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承诺的意味,“这条追寻‘终极真理’的路……我也一直在的。”
悬崖边,霎时间只剩下萧昀一人,与呼啸的山风,与即将沉没的最后天光。
他怔怔地望着师兄消失的方向,手中粗陶酒壶还残留着余温。
玄真那一番罕见的长篇大论,如同冰冷的清泉,浇灭了他心中因迷茫而产生的躁动火焰,又像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漩涡边缘拉了回来。
良久,萧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重新燃起的坚定。
“是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融入了浩荡的山风之中,“前世在那小道观里,青灯古卷,只有我一人对影成双,思索这些无人问津的问题,寂寞如雪。”
他站起身,俯瞰着脚下气象万千、正在灵气潮汐中隐隐轰鸣的昆仑山脉,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力量,脑海中掠过父亲萧彻如山的身影、母亲道一清冷又温柔的注视、妹妹萧玥和萧瑶活泼的笑脸、李慕白和雷豹等袍泽信任的目光、顾清辞清丽绝尘的容颜……还有道宫中诸多师长同门的期许。
“而如今,我有这么多割舍不掉的羁绊,有这么多需要我去守护、去完成的事。更重要的是……”
萧昀深吸一口气,那浓郁如液的灵气涌入肺腑,化为勃勃生机。
他望向玄真离开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迷惘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见底的决心与昂扬斗志。
“这条路上,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胸中盘桓已久的一口浊气,仿佛随着这声低语被彻底吐出。
刹那间,他只觉得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神魂圆融,周身气机与这片即将迎来剧变的天地,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
山风更疾,卷起他的衣袍与发丝。
云海之下,灵气奔涌如潮,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迫近。
而道心之上,迷雾散开,前路虽仍笼罩着未知,但行者已笃定方向,且知——道不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