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闭环(2/2)
如果青石镇是误导,那么真正的转运点在哪里?
象山?
有可能。象山港比沈家门小,检查相对宽松。而且象山到四明山的距离,比舟山到四明山更近。
“象山最近有什么异常?”他问。
千叶凛翻看报告:“象山守备队报告,最近港口船只进出正常,没发现可疑情况。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条信息,可能无关。”千叶凛说,“象山县城新开了一家‘董记山货栈’,老板姓董,宁波人,说是做山货海产生意。开业时间……是5月28日。”
5月28日。距离账簿上那条5月26日的记录,只差两天。
影佐的手指在地图上象山的位置敲了敲。
“查这家货栈。”他说,“查老板的背景,查资金往来,查货物进出。特别是,查有没有从申城来的货。”
“是。”
“还有,”影佐补充,“重新审那个钱庄账房先生。但这次不问账簿的事,问他的社会关系,问他平时接触什么人,问他有没有亲戚朋友在象山、宁海、四明山一带。”
“您怀疑……”
“我怀疑账簿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影佐缓缓说,“里面的密码是真的,但指向的目标是假的。对方知道我们会查封钱庄,知道我们会得到账簿,所以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走错方向。”
千叶凛感到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手的算计,深得可怕。
“那我们之前的工作……”
“不全白费。”影佐摇头,“至少我们知道了他们的思维方式,知道了他们的谨慎程度。而且,通过这次,我们也测试了他们的反应——当我们搜查青石镇时,他们一定在观察,在评估我们的能力。”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现在,游戏进入第二阶段。他们以为骗过了我们,会放松警惕。这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出手的时候。”
“您的计划是?”
“双线并进。”影佐转身,“第一线,继续查账簿,但换个角度。不查那些明显的规律,查那些看似正常的记录——那些金额不整、日期随意、交易理由模糊的记录。真正的秘密,可能藏在那里。”
“第二线呢?”
“盯住象山。”影佐说,“如果我的判断正确,象山才是他们真正的通道。让佐久间派人去象山,但不是大张旗鼓地搜查,是暗中观察,记录所有进出港的船只,特别是夜间进出的。”
千叶凛快速记录:“需要增派人手吗?”
“需要,但要从外地调,不能用本地人。”影佐说,“对方在象山一定有眼线,用生面孔,不容易被察觉。”
“明白。”
“还有第三件事。”影佐顿了顿,“启动我们在租界的内线。查最近有没有大规模的资金调动,特别是流向宁波、象山方向的。不查银行,查黑市,查地下钱庄。”
“这需要时间。”
“给你一周。”影佐说,“一周后,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千叶凛领命离开。
办公室里,影佐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账簿。
这一次,他不看那些规律性的数字,看那些“不规律”的:537元、284元、619元……日期也是:5月7日、5月13日、5月19日……
这些记录混杂在大量的正常交易中,很容易被忽略。
但影佐现在怀疑,这些才是真正的密码。
他用新的方法尝试破译:把金额的每一位数字相加。
537→5+3+7=15
284→2+8+4=14
619→6+1+9=16
15、14、16……这像某种序列。
再把日期中的“日”数加上:7+15=22,13+14=27,19+16=35。
22、27、35……这些数字又代表什么?
影佐陷入沉思。
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走进了一个新的迷宫。但这个迷宫,可能通向真相。
窗外,夜色渐深。
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一场智力与耐心的较量,还在继续。
而影佐不知道的是,他正在接近的,正是陈朔设计的那套双层密码系统中的第二层——真正的通信层。
但即使他破译了这层,等待他的,可能又是新的误导。
因为最好的保密,不是让敌人找不到线索,而是让敌人找到太多线索,分不清真假。
第三幕·教室里的新教员(1940年6月12日,上午9:00)
四明山培训班教室,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
学员们早早坐在教室里,交头接耳。黑板上写着三个名字:赵永年、孙文彬、李立诚。
这是今天要来的三位新教员。从申城来的实务专家。
金明轩站在讲台旁,看了看怀表。按照老周的消息,三位教员昨天下午已经抵达宁海,今天一早从宁海出发,现在应该快到了。
上午九点十分,教室外传来脚步声。
老周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藤箱——这是赵永年,原申城某纱厂的管事,懂生产管理。
第二个,四十岁左右,西装虽然有些磨损但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着一个公文包——这是孙文彬,曾在洋行工作,熟悉外贸实务。
第三个,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蓝色布褂,但眼睛特别亮,手里拿着一个算盘——这是李立诚,钱庄账房出身,精通金融操作。
“同学们,”老周介绍,“这三位就是从申城来的赵教员、孙教员、李先生。他们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和大家一起学习工作。”
学员们鼓掌欢迎。他们早就听说要来人,但亲眼看到,还是感到兴奋——这三位一看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金明轩走上前,和三人一一握手:“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赵永年说话带着申城口音,“能到这里,是我们的荣幸。”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老周安排三人去住处安顿。金明轩继续上课,但学员们明显心不在焉,都在讨论新教员。
上午的课结束后,金明轩来到三位新教员的住处。那是村里最好的一间竹屋,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条件艰苦,委屈各位了。”金明轩说。
“哪里的话。”孙文彬正在整理公文包里的文件,“这里比申城安全,能睡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李立诚已经把算盘放在桌上,正在检查算珠是否灵活:“金教员,培训班现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基础理论已经讲完,开始实务模拟。”金明轩介绍,“目前有十二名学员,都是根据地的经济工作骨干。他们实践经验丰富,但缺乏系统培训。”
“课程安排呢?”赵永年问。
“原计划是四周理论,四周实务,最后两周综合演练。”金明轩说,“现在第三周刚结束。各位来了,实务部分可以大大加强。”
三人互相看了看。孙文彬说:“金教员,我们来的路上商量过了。既然要教,就要教真东西。我们想先了解学员的水平,然后针对性地设计课程。”
“怎么了解?”
“考试。”李立诚说,“不是考理论,考实务。给几个实际案例,看他们怎么解决。”
赵永年补充:“我们三个人,各有所长。我擅长生产管理,可以教怎么管工厂、怎么提高效率、怎么控制成本。孙先生熟悉外贸,可以教怎么跟外商打交道、怎么处理进出口手续、怎么规避汇率风险。李先生精通金融,可以教怎么做账、怎么融资、怎么识别假币假票。”
金明轩听得心潮澎湃。这正是培训班最需要的——来自一线的实战经验。
“太好了。”他说,“那下午就开始?先让三位和学员们见见面,简单介绍一下各自的专长。明天开始正式教学。”
“可以。”三人点头。
下午的见面会气氛热烈。三位新教员分别介绍了自己的经历和专长,学员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
赵永年讲他在纱厂如何改进工艺,把生产效率提高了三成;孙文彬讲他在洋行如何跟外国商人谈判,争取到最优惠的条款;李立诚讲他在钱庄如何识破假汇票,避免了一大笔损失。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案例,比书本上的理论生动得多。
见面会结束后,金明轩和三位新教员一起,重新规划培训班的课程。
“原来的课程太理论化了。”孙文彬直言不讳,“地下经济工作,最重要的是灵活应变。我们要教的是方法,不是教条。”
“同意。”李立诚说,“比如我做账,同样的账本,可以做出三种不同的样子:给税务局看的,给老板看的,给自己看的。每种都有不同的做法。”
赵永年则更关注生产环节:“根据地的工厂,条件差,原料缺,工人技术不高。我们不能照搬申城大工厂的那套。要教他们怎么在有限条件下,最大化产出。”
四人讨论到深夜,重新制定了课程大纲:
第一周,由赵永年主讲“根据地生产管理实务”,包括:小作坊的组织、土法生产改进、原料替代方案、质量控制方法。
第二周,由孙文彬主讲“封锁下的物资流通”,包括:伪装运输、多层代理、风险分散、应急方案。
第三周,由李立诚主讲“地下金融操作技巧”,包括:资金加密流转、票据识别、简单会计、假币防范。
第四周,综合演练:模拟为根据地的一个被服厂或兵工厂,制定完整的经济工作方案。
新的课程更实用,更贴近根据地的实际需要。
“还有一点。”金明轩最后说,“我想在培训中加入‘保密与安全’的内容。这次我们从申城运送物资,就遇到了账簿暴露的风险。学员们需要知道,如何在工作中保护自己,保护组织。”
“这个我来。”李立诚说,“钱庄工作,最讲究保密。我有不少实际案例可以分享。”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金明轩走出竹屋,看着满天星斗,心里充满希望。
三位新教员的到来,是培训班的一次升级。他们的实务经验,将让学员们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而这些经验,又将通过学员们,传播到根据地的各个角落,改变那里的经济工作面貌。
这就是“动脉”的另一个功能:输送人才,输送知识,输送经验。
通道送来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改变的力量。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摊开纸笔,开始给申城写报告。
报告详细记录了物资安全抵达的情况,三位新教员到岗的情况,以及新的课程安排。
在报告的最后,他写道:
“通道已通,物资已至,教员已就位。培训班将从明日开始新的阶段。这一切证明,陈先生设计的系统是可行的,是有效的。我们将继续努力,让这条动脉输送更多营养,滋养这片土地。”
写完后,他封好报告,交给通讯员,明天一早发出。
躺在床上,金明轩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申城,想起了陈先生,想起了那些还在沦陷区战斗的同志。
这里的一切,都离不开他们的付出。
而他在这里的工作,就是对那些付出的最好回报。
窗外,山风呼啸。
在这个偏远的山村里,一场不为人知的“经济战”培训,正在升级。
而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将用学到的知识和技能,为这场漫长的战争,贡献自己的力量。
“第十卷·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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