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启航之后(1/2)
第一幕·拂晓的舟山(1940年5月27日,清晨5:20)
东海,舟山群岛外海。
天光从海平面下透出,将东方的云层染成灰蓝色。雨在凌晨停了,海面上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浙舟渔108号”收起帆篷,像一片枯叶般随波轻荡,隐在雾中。
船头,阿海眯着眼睛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沈家门港的方位,但此刻什么都看不见——雾太大了。
“现在下锚等?”锋刃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一整夜的高度紧张,让这个铁打的汉子也显出了疲态。
“等雾散。”阿海说,从怀里掏出旱烟杆,但想了想又塞回去——海上生火有光,不安全,“老王说在黄大洋岛接应,那岛在沈家门东南五里。这雾天,船容易迷航,不如等。”
锋刃点点头。他回身看了看船舱,暗舱的板已经拉开,八名转移人员正轮流出来透气。一夜的颠簸和拥挤,让每个人都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亮光。
金算盘站在船舷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浩瀚,苍茫,有种令人敬畏的力量。江上的惊险仿佛已经远去,此刻只有晨雾中轻柔的海浪声。
“金先生,喝点热水。”阿旺递过来一个粗瓷碗,里面是烧开的淡水。
金算管道谢接过,小口啜饮。热水下肚,冰凉的手脚才渐渐回暖。
“还有多久?”他问。
“看雾。”阿旺指了指前方,“这雾是海雾,太阳出来就散了。快的话一小时,慢的话两三个钟头。”
正说着,远处的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货轮。”阿海侧耳听了听,“从北边来的,去申城方向。没事,离我们远着。”
果然,汽笛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雾中。
但这一声提醒了所有人——这片海域并不安全。旭日国的巡逻舰、海关的缉私船、还有各国的货轮,都可能在这片雾中突然出现。
“所有人回舱。”锋刃低声下令,“雾散之前,保持隐蔽。”
八个人默默回到暗舱。这一次,他们不再像昨夜那样紧张,而是一种沉静的等待。最难的关卡已经闯过,剩下的这段路,他们有信心。
锋刃走到船尾,从防水的油布包里取出短波电台。这是算盘出发前调试好的,小巧,功率不大,但足够联络几十里范围。
他打开开关,调到预设频率。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一些模糊的摩尔斯电码——那是其他船只或岸上台站的通信,与己无关。
按照约定,整点联络。
五点三十分整。
锋刃按下发射键,发出三短三长三短的信号——代表“安全抵达预定海域,等待接应”。
等待。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他准备重复发送时,耳机里传来回应:三长两短一长。
“接应已就位,保持静默,等待信号。”
锋刃松了口气。老王收到了。
他关闭电台,重新包好。接下来的联络要靠视觉信号——老王会升起一面特定的旗,或者点燃某种颜色的烟火。
现在,只有等待。
雾,慢慢流动。
第二幕·申城的晨报(同日,早晨7:00)
福开森路39号地下室,陈朔一夜未眠。
桌上摊着三份刚送来的早报:《申报》《新闻报》《字林西报》。每份报纸的头版都被红铅笔圈出了一些内容。
沈清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粥和咸菜:“陈先生,您该吃点东西。”
陈朔没有抬头,手指点着《申报》第二版右下角的一则短讯:“看这里。”
沈清河放下托盘,凑过去看。那是一则不到百字的社会新闻:
“昨夜吴淞口水域发生小型爆炸,疑为漂雷所致。旭日国水上巡逻队加强警戒,今晨起黄浦江下游航道临时管制。”
文字很简短,放在报纸不起眼的位置,但沈清河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这是他们昨晚掩护行动的“回响”。
“没提渔船?”他问。
“没提。”陈朔放下报纸,终于端起粥碗,“说明我们的干扰成功了。旭日国人以为只是普通的水雷或破坏行动,没联想到人员转移。”
他喝了一口粥,继续说:“《新闻报》的航运版说,今天上午所有出港船只推迟两小时。《字林西报》的英文版提到,租界工部局接到旭日国军方通知,要求协助调查‘可能的破坏分子’。”
沈清河翻开另外两份报纸,果然看到了相关内容。这些信息散落在不同版面,看似无关,但组合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图景:旭日国人察觉到了异常,但判断错了方向。
“渔船那边有消息吗?”陈朔问。
“五点三十分收到锋刃的信号,安全抵达预定海域,等待接应。”沈清河说,“按照计划,老王应该在黄大洋岛接应。如果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接到人了。”
陈朔点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舟山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情况?”
沈清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文件夹:“鹞子昨天下午传回的情报。舟山驻军最近换防,新来的旭日国守备队中佐叫佐久间一郎,四十岁,原关东军出身,据说很严厉。他上任后加强了沈家门码头的检查,还组织了两次海上搜查演习。”
“时间?”
“第一次是5月20日,第二次是5月24日——就在前天。”
陈朔放下粥碗。5月24日,正是他们决定转移日期的前一天。这不是巧合。
“演习内容?”
“主要是搜查可疑船只,特别是渔船。”沈清河翻到下一页,“旭日国人伪装成海关人员,登船检查证件和货物。他们重点查三样:有没有暗舱,有没有违禁品,船上人员有没有可疑身份。”
“我们的应对方案?”
“老王已经准备好了。接应用的三条舢板都登记为‘渔船维修工具运输船’,有合法证件。上岸后走的是渔村小路,避开码头检查站。而且……”沈清河顿了顿,“老王在沈家门警署有个内线,可以提前知道检查时间。”
陈朔这才稍微放心。老王是1938年就潜伏舟山的老交通员,熟悉当地情况,办事稳妥。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
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渔船应该在六点左右靠岸,人员换乘舢板分散上岸,七点前全部进入安全屋。现在应该已经有消息了。
但无线电静默——这是安全规定。在人员完全安全之前,不进行不必要的通信。
所以只能等。
“系统其他节点呢?”陈朔换了个话题。
“全部正常。”沈清河报告,“昨晚的掩护行动消耗了一些资源,但都在预算内。码头工人老刘那组人已经安全撤回,石灰炮的原料需要补充,已经安排了。施密特医生诊所那边,今天照常营业,没有异常。”
“舆论反应?”
“比预想的要好。”沈清河说,“今天早上的茶馆里,工人们都在议论昨晚的‘爆炸’。有人说是水雷,有人说是抵抗组织干的,还有人说是帮派火并。各种说法都有,正好混淆视听。”
陈朔走到地图前。申城到舟山的航线,现在被画上了一条蓝色的虚线——这是“动脉”的第一次搏动。如果成功,这条线将会变得粗壮,成为连接沦陷区与根据地的重要通道。
但第一次总是最难的。
“沈清河,”他忽然说,“如果这次失败了,我们损失的不只是八个人。”
“我明白。”沈清河沉声说,“损失的是一条通道,一个系统,还有后续同志的信心。”
“所以必须成功。”陈朔看着地图,“而且成功之后,要立即总结经验,优化流程。下一次转移,要更安全、更高效、更隐蔽。”
“已经在准备了。”沈清河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根据这次的经验,我列出了七个需要改进的环节:一、证件伪造要更精细;二、船只选择要更专业;三、天气情报要更准确;四、掩护行动的协调要更紧密;五……”
他一条条说下去,陈朔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补充。
这就是“镜像城市”系统的工作方式:每一次行动都是实验,每一次实验都要总结,每一次总结都要优化系统。
当两人讨论到第三个改进点时,地下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三长两短,再一长。
是银针。
沈清河开门,银针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她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舟山来电。”她把电文递给陈朔,“八人全部安全抵达,现已进入二号安全屋。锋刃小组无伤亡,渔船已按预案销毁。”
陈朔接过电文,快速浏览。电文用的是商业密码,表面上是“茶叶到货确认”,解码后是详细的抵达报告:
“货已收妥,八箱完好。船工安返。风雨无阻,可续订。”
简短,但包含所有关键信息:人员安全,船只处理完毕,通道可继续使用。
陈朔把电文放在桌上,看向沈清河和银针。
三个人,在这个地下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陈朔说:“通道通了。”
声音很轻,但在地下室里回荡。
沈清河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这一夜,他肩上的担子不比船上的人轻。
银针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要通知各节点吗?”
“要。”陈朔说,“但要用隐晦的方式。通知所有节点:‘第一批货已发出,渠道畅通。’”
“明白。”
银针去发指令了。
沈清河看着陈朔:“陈先生,您该休息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您没合过眼。”
“还不行。”陈朔重新坐回桌前,“通道通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更多:总结这次的经验,规划下次的行动,还要考虑通道的反向使用——从根据地派人来申城。”
“反向?”
“对。”陈朔说,“这条动脉不能只输出,也要输入。根据地的干部需要来申城学习城市工作经验,采购特殊物资,获取情报。双向流动,才是完整的系统。”
沈清河明白了。一条单向的通道是消耗,一条双向的通道才是循环。
“那下次转移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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