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面具之下(1/2)
第一幕·青浦镇的陌生人(5月17日)
5月17日,清晨六点,青浦镇外农庄
晨雾还未散尽。林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看见田野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雾气中。远处的村庄只有模糊的轮廓,近处的菜园里,露珠在白菜叶子上闪着微光。
他们已经在这个农庄待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昨天傍晚弃车之后,两辆车在夜色中抵达这里。农庄主人姓沈,五十多岁,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绅——穿深色长衫,说话带着浓重的青浦口音。但林墨注意到,沈老爷迎接他们时,手上有明显的枪茧,眼神也过于锐利。
这不是普通的避难所。
“小林,醒了?”言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墨转身。言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整理行李。老人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方正,每一本书都用油纸包好。
“言先生起得真早。”
“年纪大了,睡不久。”言师抬头看向窗外,“而且这个地方,也不能久留。”
林墨心里一紧:“为什么?”
“太干净了。”言师压低声音,“一个普通农庄,怎么可能在半夜里准备好十个人的食宿?饭菜是热的,床铺是铺好的,甚至连热水都烧好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而且早有准备。”言师站起身,走到窗前,“你看外面的田地。”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气稍散,可以看见农田里的情景:几个农民正在插秧,动作熟练而规律。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站姿——腰背挺直,弯腰时膝盖微屈,那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有的习惯。
“这些人不是普通农民。”言师说,“他们是士兵,或者曾经是士兵。这个农庄,很可能是某支武装力量的前哨站。”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两位客人,早饭准备好了。”是沈老爷的声音。
言师和林墨对视一眼,打开房门。
沈老爷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但林墨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像在检查什么。
“早饭在堂屋,请随我来。”
堂屋里已经摆好一桌简单的早饭:稀饭、咸菜、煮鸡蛋、还有几个馒头。其他人已经就座,但气氛有些微妙——所有人都低着头吃饭,没有人说话。
沈老爷坐在主位,拿起一个馒头:“各位,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很好,多谢沈老爷收留。”一个司机代表大家回答。
“那就好。”沈老爷咬了一口馒头,咀嚼得很慢,“不过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
所有人都抬起头。
“昨天下午,青浦路卡的守卫来过。”沈老爷放下馒头,“他们问,有没有看见三辆车组成的车队。说是法租界某商行的商务考察队,但怀疑车上有违禁品。”
空气凝固了。
林墨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看向言师,老人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瞬。
“那沈老爷怎么回答的?”言师问。
“我说没见过。”沈老爷笑了笑,“路卡在镇子东边,我这里在西边,他们就算过路也不会经过。守卫信了,就走了。”
“多谢沈老爷。”言师说。
“先别急着谢。”沈老爷的眼神变得锐利,“守卫虽然走了,但今天早上,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陌生人?”
“三个男人,说是来收蚕丝的商人。但这个季节,蚕丝还没下来,哪来的丝可收?”沈老爷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他们在镇口那家茶馆坐了一上午,眼睛一直盯着进出镇子的路。我看,是在等人。”
言师沉默了。稀饭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里不安全了。”沈老爷放下碗,“吃完早饭,我安排你们从后山小路离开。那条路知道的人少,可以绕过镇子,直接往西去。”
“那我们的车……”
“车我会处理。”沈老爷说,“找地方藏起来,或者……必要的时候,烧掉。”
这个“必要的时候”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烧掉车,意味着情况已经危急到必须毁灭一切痕迹的程度。
“沈老爷为什么要帮我们?”言师忽然问。
沈老爷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走到堂屋的祖宗牌位前,上了一炷香。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三年前,我儿子在四行仓库。”沈老爷没有回头,“八百壮士守四天四夜,最后撤进租界。他回来了,但少了一条胳膊。”
他转身,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我问他,值吗?他说,值。因为每守一天,就多一批人撤出去。那些撤出去的人,将来还会回来。”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稀饭冷却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我不问。”沈老爷走回桌边,“但我知道,你们是要撤出去的人。所以我要帮你们撤出去,安全的撤出去。这样将来,你们才会回来。”
言师站起身,郑重地向沈老爷鞠了一躬:“多谢。”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鞠躬。
沈老爷摆摆手:“快吃饭吧。吃完就走,趁雾还没散尽。”
早饭在沉默中结束。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将是一段艰难的徒步旅程。
林墨快速收拾好行李——一个帆布背包,里面装着素描本、铅笔、两件换洗衣服、还有言师昨晚给他的《符号学与信息隐藏基础》手稿。背包很轻,但他感觉肩上沉甸甸的。
走出堂屋时,沈老爷叫住他。
“小伙子,”沈老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着。”
林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烙饼和咸肉,还有一小包盐。
“路上吃。”沈老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山那条路不好走,要翻两座山。但过了山,就是吴江地界,那边有船可以坐。”
“沈老爷……”
“别说了,快走吧。”沈老爷转身,不再看他。
林墨将布包塞进背包,跟上队伍。
农庄的后门开在一堵土墙后面,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通向远处的山林。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小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绳索。
言师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然后是三个司机,他们现在都换了农民的衣服,背上背着更大的行李。林墨在中间,后面是其他人。
队伍默默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农庄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沈老爷没有出来送行,但林墨知道,那个老人一定站在某扇窗后,目送他们离开。
就像陈朔目送他们离开申城一样。
一代人送走另一代人,为了让火种不灭。
林墨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跟上队伍。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昨夜下过雨,路面泥泞湿滑。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灌木丛中穿行。言师的脚步开始变慢,呼吸也变得急促。
“言先生,我扶您。”林墨上前搀住老人的胳膊。
“不用。”言师摆摆手,但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
“还是扶一下吧。”一个司机说,“前面要爬坡了。”
确实,前方出现了一个陡坡,坡度超过四十五度,坡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得像涂了油。
林墨搀着言师,一步步向上爬。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踩稳了才能迈下一步。言师的体重大部分压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在发抖。
爬到一半时,言师忽然停下。
“小林……你看那边。”他指着山坡下方。
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见青浦镇的轮廓。而在镇口,几辆黑色的汽车正在集结。阳光下,车漆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们找到镇上了。”言师低声说。
“是来找我们的吗?”
“不知道。但不管是不是,我们都不能停。”
队伍继续向上爬。每个人都加快了速度,恐惧给了他们额外的力量。
终于爬到坡顶时,所有人都累得瘫倒在地。林墨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服。言师靠在一棵树上,脸色苍白。
但没有人敢休息太久。
“走,继续走。”领队的司机站起身,“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出青浦地界了。”
队伍再次出发。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青浦镇的方向。那几辆黑色汽车已经驶入镇子,消失在房屋的缝隙中。
他不知道那些车里坐着谁。
也许是千叶凛。
也许是特高课。
也许是其他更可怕的人。
他只知道,他们必须继续逃。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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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领事馆的密电(5月17日)
5月17日,上午十点,美国驻申城领事馆
霍克·莱恩坐在机密分析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华盛顿的再次回复密电,经过技术处破译后打印出来。内容很简单:“再次授权有限接触,收集情报。不可使用领事馆资源,不可暴露身份。三十天后评估结果。”
典型的官僚式授权——既想获得情报,又不愿承担责任。
第二份是技术处对顾嘉棠名片的分析报告。结论是:名片纸质普通,印刷工艺常见,密写药水为硝酸银溶液,配方标准。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密写字迹的笔锋特征——分析员认为,写字的人受过良好的书法训练,可能是文人或学者。
第三份是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从收到古画,到破译密码,到跑马厅接触,再到获得舞会信息。每一步都看似顺利,但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鲍勃·汤普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长官,查清楚了。”鲍勃将文件夹放在桌上,“五月二十日,百乐门舞厅确实有一场化装舞会。主办方是法租界的一个慈善组织,名义上是为战争孤儿募捐。门票已经售罄,大部分买主是外国人和申城的上层华人。”
“安保情况?”
“很严格。”鲍勃翻开文件夹,“舞厅入口会检查邀请函,所有宾客必须戴面具。但面具不能遮盖整张脸,必须露出眼睛和嘴。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冒充他人进入。”
“有名单吗?”
“没有完整名单,但我知道几个肯定会去的人。”鲍勃指着其中一页,“英国领事馆的文化参赞、法国商会的主席、几个有影响力的华商、还有……影佐祯昭。”
霍克抬起头:“影佐?他确定会去?”
“我们的人看见他的副官昨天去买了票,买了两张。”鲍勃说,“而且不只是买票——副官还特别询问了贵宾包厢的位置。这说明影佐不仅要去,还打算坐在能俯瞰全场的位置。”
霍克陷入沉思。影佐亲自参加舞会,这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是因为影佐作为旭日国在申城的最高情报负责人,很少出现在这种公开场合。情理之中,是因为这场舞会涉及“镜界”与美国的接触,影佐不可能不关注。
问题是,影佐打算做什么?
单纯的观察?还是准备干涉?
更关键的是——影佐知道霍克会去吗?
霍克相信答案是肯定的。以旭日国情报机构的能力,肯定已经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舞会约定。那么影佐亲自到场,很可能就是为了“偶遇”他。
一场在舞池里的外交博弈。
“我们需要准备。”霍克合上文件夹,“首先,我要一个不会被认出来的面具。其次,我需要一套不会暴露身份的礼服。第三……我需要一个紧急撤离方案。”
“紧急撤离?”
“如果情况不对,我必须能在五分钟内离开舞厅,并且不被跟踪。”霍克站起身,走到窗前,“鲍勃,这次舞会不是普通的社交活动。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表演,稍有不慎,就会见血。”
鲍勃的表情变得严肃:“我明白了。我会安排。”
“另外,”霍克转身,“查一下顾嘉棠的完整背景。特别是他和‘镜界’可能的联系。”
“已经在查了。但初步结果显示,顾嘉棠的背景非常干净——三代经商,没有政治倾向记录,和任何抵抗组织都没有明面上的联系。”
“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鲍勃皱眉,“我们查不到任何暗地里的联系。他就像一张白纸,干净得不正常。”
霍克明白这种“不正常”意味着什么。要么顾嘉棠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商人,被“镜界”临时利用。要么他的背景已经被精心掩盖过,掩盖到连美国领事馆的情报网都查不出破绽。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镜界”的能力远超预期。
“继续查。”霍克说,“用非正式渠道,找申城本地的情报贩子。有时候,官方查不到的东西,黑市上反而有线索。”
“是。”
鲍勃离开后,霍克重新坐回桌前。他看着那份华盛顿的授权密电,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三十天。
华盛顿只给了三十天时间,评估“镜界”的价值。如果三十天内没有实质性进展,或者进展不够“有价值”,授权就会被撤销。
这就是现实政治——一切都要用利益来衡量。
但霍克隐隐觉得,“镜界”提供的可能不只是情报。那些密码、那些符号、那些隐藏在古画和文化活动中的信息……它们指向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关于战争本质的理解。
一种关于文明存续的智慧。
一种超越当下、着眼未来的战略视野。
这些东西,华盛顿的那些官僚能看懂吗?
霍克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尝试。
因为如果连尝试都不做,这场战争就真的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戮了。
而杀戮,永远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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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将军的棋局(5月18日)
5月18日,下午三点,虹口区旭日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影佐祯昭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铅笔。地图上,申城周边地区被各种颜色的标记覆盖——蓝色代表已知的抵抗组织据点,红色代表近期发生袭击的地点,黄色代表可疑的人员流动。
而在青浦镇的位置,一个新标记刚刚被添上:一个黑色的三角形,旁边写着“5.17,可疑车队踪迹”。
“确认了吗?”影佐问。
千叶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报告:“基本确认。昨天早上,青浦镇来了三个陌生人,在镇口茶馆监视进出人员。下午,他们在镇西的农庄附近活动,但农庄主人拒绝他们进入。今天早上,他们离开了青浦,向西去了吴江方向。”
“农庄主人呢?”
“姓沈,本地乡绅。背景调查显示,他儿子曾经是国军士兵,在四行仓库战役中负伤退役。但除此之外,没有发现他与任何抵抗组织有直接联系。”
“没有直接联系,不代表没有间接联系。”影佐将铅笔放在地图上,“儿子是抗战军人,父亲暗中帮助抵抗组织撤离,这是很合理的逻辑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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