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岔口(2/2)
歌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千叶凛加快脚步,推门走入午后的阳光。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和梧桐花的甜香,但她只觉得冷。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在偷偷地看什么”——看一场专门演给她看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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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云林斋内
林墨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幅《溪山行旅图》,手指在康有为的题跋上轻轻划过。
“他信了吗?”他问。
张明轩——或者说,穿着张明轩衣服的银针——正在卸妆。他用特制的药水擦掉脸上的皱纹和肤色调整剂,露出本来年轻十岁的脸。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银针说,“而且他注意到了你身上的松节油味——陈先生算准了这一点。”
林墨愣了一下:“松节油?我今天没用油画颜料啊。”
“你工作台的人闻到。”银针换回自己的衣服,“霍克是领事馆的情报官员,对细节很敏感。他发现这个‘异常’,会更相信你是真正的画师,而我只是中间人。”
“那幅画呢?”林墨看着画卷,“真的是文徵明后人仿的?”
“是真的,但不完整。”银针从画筒里又抽出一张绢,“你看这里。”
他将两张绢拼在一起。原本《溪山行旅图》的右下角,有一块巴掌大的缺失,像是被虫蛀或水渍损坏。但现在拼上这张绢,缺失的部分补全了——那是一片悬崖,崖上有一棵姿态奇崛的松树,树下坐着个垂钓的老翁。
“这是言先生今早刚补的。”银针说,“原画确实有这块缺失,但我们找到了一幅同时期的摹本,参照着补全了。更重要的是——”
他指着补绢上的松树枝干:“这些松针的排列,是摩尔斯码。拼出来是:‘风起于青萍之末’。”
林墨屏住呼吸。他知道这句话——出自宋玉《风赋》,意思是大的影响往往起源于微小的变化。但用在这里,似乎别有深意。
“这是给谁看的?”
“给所有能看到这幅画的人。”银针将画重新卷好,“当这幅画挂在美国领事馆,会有很多人看到它。其中某些人,会注意到这棵松树和原画的风格差异;其中更少的人,会看出松针排列的规律;其中也许只有一两个人,能读懂这个信息。”
他顿了顿:“而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青萍’。”
林墨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文物保护或政治表态,这是一场在全世界面前进行的密码广播。利用美国领事馆这个“中立但受关注”的平台,向所有潜在的盟友和观察者,传递一个信息:风已经起了。
“那霍克先生他……”
“他是邮差。”一个声音从里间传来。
言师推门走出。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长衫,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睛里重新有了神采。
“霍克的任务是把画带进领事馆,挂到墙上。之后的事,就与他无关了。”言师将锦盒放在工作台上,“而我们的任务,是确保这幅画能在墙上挂得足够久,久到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六枚印章——正是他设计的“真言之镜”符号系统。
竹节印、墨涟漪、镜中梅、石上苔、云间鹤、水中月。
“从今天起,你开始学习用这些印章。”言师对林墨说,“每枚印章都有特定的使用规则:竹节印盖在题跋末尾,代表‘气节未改’;墨涟漪盖在画面水波处,代表‘影响扩散’;镜中梅盖在梅花上,代表‘表象之下有真意’……”
他一枚一枚讲解,林墨认真听着。这些印章本身是艺术品,但组合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视觉语言——一套只有懂密码和文化象征的人才能读懂的语言。
“那幅《溪山行旅图》上,我已经盖了三枚。”言师指着锦盒里的印章,“如果霍克同意接收,你需要在装裱前再盖三枚。六枚齐备,这幅画就不仅是画,是一面‘镜’。”
林墨重重点头:“我明白。”
银针看了眼怀表:“我该走了。陈先生说,千叶凛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但明天后天不好说。言先生,您和林墨最好也转移——云林斋已经暴露了。”
“再等两天。”言师摇头,“那幅画的装裱还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修复工具不能轻易移动。陈先生应该已经安排了后手。”
“确实安排了。”银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晚八点,会有一场‘意外火灾’在隔壁弄堂发生。消防队会封锁贝当路这一段,所有住户需要临时疏散。到时候,你们可以混在疏散人群里离开,去新的安全屋。”
“火灾?”林墨一惊。
“是可控火灾。”银针说,“烧的是我们提前布置的废料,不会伤人,但烟会很大。消防队里有我们的人,会确保火势在可控范围内。这个计划,陈先生从租下云林斋那天就开始准备了。”
万事皆有预备。
林墨忽然想起许慎之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布局者,不是在下棋,是在种树。你看着他在挖坑、栽苗、浇水,但不知道他种的是什么树,也不知道这棵树几年后会长成什么样。”
陈朔就是这样的人。他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挖好了坑,栽好了苗,甚至算好了这棵树每一年的生长轨迹。
“我还有个问题。”林墨看向言师,“那幅画上的松针密码,‘风起于青萍之末’,到底是要告诉谁?”
言师沉默了片刻。
“告诉所有还在等待的人。”他轻声说,“告诉那些以为黑暗永远不会结束的人,告诉那些在孤独中坚守的人,告诉他们——风已经起了。虽然现在还只是青萍之末的微风,但风会越来越大,最终吹散所有乌云。”
他望向窗外,五月的阳光正斜斜照进房间,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我们,”他说,“就是那些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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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金陵·规则的重量
5月10日,上午十点,金陵大学文学院图书馆
影佐祯昭站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区,看着面前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射进来,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巨大的光斑,光斑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他今天没穿军服,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那是顾颉刚昨天送来的《金陵大学文学院图书馆藏书目录及内容提要》,共三卷,一千二百页,详细列出了馆藏三万册图书的目录、版本、内容简介、学术价值。
每一册都有。
“顾先生真是用心了。”影佐转身,看向站在身侧的顾颉刚,“三天时间,整理出这么详细的目录,不容易。”
“本职而已。”顾颉刚的声音平静无波,“既然要审核,总得让审核的人知道要审什么。不然岂不是大海捞针?”
很得体的回答,但影佐听出了潜台词:你要审,可以,但请按规矩来。这三卷目录就是规矩的实体化——你要说哪本书有问题,得先在这目录里找到它,然后说出问题在哪。
这是文人的抵抗方式:不吵不闹,用知识和体系筑起高墙。
影佐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史记》,翻开,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边角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
“是我的老师,前清翰林院编修陈老先生。”顾颉刚说,“他晚年在此教书,每读一遍《史记》就批注一次。这是他第七遍批注的本子。”
“批注内容呢?”
“多是考据和心得。比如这里,”顾颉刚指着其中一页,“他批注:‘项羽不肯过江东,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士有死节,国有殇魂,此华夏精神之脊梁。’”
影佐的手指在“脊梁”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陈老先生现在何处?”
“民国二十六年冬天,金陵城破时,他坐在书房里,服毒自尽了。”顾颉刚的声音依然平静,“留下遗书说:‘书在人在,书亡人亡。老朽无能守城,但求守书。’”
很简单的叙述,但影佐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堆满书的房间里,平静地喝下毒药。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尊严。
他合上《史记》,放回书架。
“顾先生,”影佐转向顾颉刚,“我年轻时在东京帝国大学读书,导师是竹内好教授。他对我说过一句话:‘要征服一个民族,先要征服它的历史;要征服它的历史,先要理解它的历史。’”
他顿了顿:“所以我从未想过要毁掉这些书。恰恰相反,我认为保护和研究它们,对理解中国、实现真正的‘共荣’至关重要。”
“那为何要定为丙级?”顾颉刚问。
“因为程序需要。”影佐坦然道,“新的管理办法刚刚颁布,总要有第一批试点单位。金陵大学文学院影响力大,定级结果才有示范效应。但这只是‘暂定’——只要通过审核,随时可以升级。”
话说得很漂亮,但顾颉刚听懂了潜台词:我需要一个台阶下,你们给我台阶,我就给你们升级。
政治就是互相给台阶的游戏。
“审核需要多长时间?”顾颉刚问。
“按规定,三个月。”影佐说,“但如果有专家委员会加快进度,一个月也可以。专家委员会的人选……可以由贵方推荐,我方审核。”
又一步交换:你们推荐专家,我们保留最终审核权,但审核时间缩短三分之二。
顾颉刚沉默了几秒:“我会在今天下午提交专家推荐名单。”
“很好。”影佐点头,“另外,关于评事街老艺人李瞎子的三弦被没收一事,我已经责令相关部门归还。并指示‘文化事务管理办公室’,今后对民间艺人的管理,要更注重‘引导’而非‘禁止’。”
这是第三个台阶:你们要的面子,我给。
顾颉刚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很淡,但很真实。
“影佐将军通情达理,老夫佩服。”
“顾先生客气了。”影佐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个会,先告辞。图书馆的审核,就按刚才说的办。”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响。
顾颉刚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马寅初从书架后走出来,脸色凝重:“他让步太多了,这不正常。”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顾颉刚走到窗边,看着影佐的黑色轿车驶出校门,“在申城,有更重要的事牵制着他。而我们,恰好在他分身乏术的时候,提出了他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
“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分心?”
顾颉刚没有回答。但他想起陈朔密信中的一句话:“当老虎盯着左边的兔子时,右边的狐狸就有机会偷走它的肉。”
影佐就是那只老虎。而现在,他的视线被申城里的那只“兔子”牢牢吸引住了。
“通知周先生,”顾颉刚转身,“专家名单要精心准备。既要专业过硬,让影佐挑不出毛病;又要立场坚定,确保审核结果不会偏离原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要借这个‘专家委员会’,把图书馆的管理权实质性地拿回来。”
“明白。”马寅初顿了顿,“那李瞎子那边……”
“三弦要还,但更重要的是后续。”顾颉刚说,“以委员会的名义,制定一个《民间艺人保护扶持办法》,包括生活补贴、演出场地、传承人培养。办法要写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繁荣文化事业’的官方口径。然后,让影佐签字。”
“他会签吗?”
“会。”顾颉刚说,“因为他现在需要证明,他的‘文化治理’是有效的、温和的、得民心的。而我们的办法,正好给他提供了证明材料。”
用敌人的需求,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是陈朔教他的策略。
马寅初眼睛亮了:“我这就去办。”
他快步离开图书馆。
顾颉刚独自站在阅览区中央,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洒下来,将他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顶天立地的书架,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脊,看着那些在尘埃中飞舞的光斑。
这些书还在。
人还在。
精神还在。
这就够了。
他走到《史记》那排书架前,抽出刚才影佐翻过的那本,打开到有批注的那一页。
“项羽不肯过江东,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士有死节,国有殇魂,此华夏精神之脊梁。”
顾颉刚的手指轻轻抚过“脊梁”两个字。
是的,脊梁。
可以被压弯,但永远不会折断。
因为脊梁里,撑着五千年的重量。
“第十三章·三岔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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