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镜碎时刻(2/2)
国债95.2,日元4.35。
“启动紧急预案!”鹈饲对着手下吼叫,“调用特别稳定基金,买入国债!联系正金银行、台湾银行、朝鲜银行,要求他们联合干预汇率!”
“可是……”助手脸色惨白,“正金银行那边说,他们有几个大客户的账户出现异常……被临时冻结了,资金调不出来。”
“冻结?谁冻结的?!”
“系统显示是……‘可疑交易触发反洗钱机制’,自动冻结。解锁需要东京总行批准,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鹈饲愣在原地。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市场自发波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对手不仅做空市场,还提前瘫痪了他们的反击能力。
那些被冻结的账户,他不用查都知道是谁的。
鹤田宗一郎。
这个蠢货,不仅把秘密账户开在日资银行,还敢挪用公款。现在好了,这些账户成了敌人攻击的突破口——一次“技术故障”,就锁死了几百万日元的流动性。
“联系影佐将军!”鹈饲几乎是吼出来的,“让他动用特高课权限,强制解锁!”
“影佐将军办公室说……将军正在金陵参加重要文化活动,不便打扰。”
不便打扰。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鹈饲心里。
他懂了。影佐不仅不会帮忙,还会趁机落井下石。鹤田倒台,影佐在华东就少了一个制衡力量。而市场崩盘的锅,自然由鹤田和鹈饲来背——一个玩忽职守导致技术失败,一个监管不力导致金融失控。
完美的政治清洗。
七时四十分。
交易大厅的喧嚣达到了顶点,然后突然安静下来。
因为行情板不更新了。
不是故障,是交易所决定提前闭市——这是开市三十年来第一次在交易时间中途关闭。监管方扛不住了,再不停,整个申城金融体系都可能崩盘。
但闭市不等于结束。
相反,真正的猎杀刚刚开始。
金算盘慢条斯理地收拾账簿。他看见永源号的李经理瘫坐在椅子上,双目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是完了。
今天这一战,华资机构损失至少两千万法币,日资机构损失也在五百万日元以上。更重要的是信心——经过这次崩盘,再也没有人相信旭日国能稳定上海经济。外资会加速撤离,华资会转入地下,市面萧条将不可避免。
而这,正是陈朔要的效果。
既然阻止不了“还都庆典”,那就让这场庆典办在一个经济废墟上。让所有人都看看,旭日国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带来的不是繁荣,是崩盘。
金算盘走出交易室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撑开黑伞,混入南京路上仓皇的人群。身后,汇丰银行大厦的灯光一扇接一扇熄灭,像一头巨兽缓缓闭上眼睛。
雨幕中,他听见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
八点整。
金陵的画应该全“碎”了,申城的盘也应该全“崩”了。
双城,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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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暗流·言师的归途与林墨的等待
秦淮河,夜雨。
言师蜷缩在渔船狭窄的船舱里,身上裹着船夫给的破棉袄。棉袄散发着鱼腥和汗臭,但他裹得很紧——不是冷,是需要一点真实的气味,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船是乌篷船,老旧得厉害,船板缝隙渗水,舱底积着浅浅一层。船夫是个哑巴,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摇橹的动作很稳,一推一拉,船便悄无声息地滑过河面,混入夜航的船队。
言师透过篷布缝隙,望向岸上。
金陵城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他能看见文化礼堂的方向——灯光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昏黄的、奄奄一息的光。
那里现在应该乱成一团了吧。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牵动时,牵扯到脸颊上一道新鲜的伤口——那是从礼堂后门逃离时,被树枝划的。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疼好,疼能让人清醒。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八瓣樱花水纹“镜”字章。铜质的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八瓣樱花围绕着中心的水纹“镜”字——这是“双影计划”的徽记,也是他作为“镜师”的身份象征。
三年前,松本健一把这枚印章交给他时说的话,言师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墨禅先生,不,现在该叫您‘镜师’了。这枚印章代表一种权力——定义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的权力。从今天起,您笔下的每一个字、设计的每一个符号,都将成为塑造这个时代认知的武器。”
那时他信了。
他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伟大的文化实验——用现代符号学重构传统,用心理学原理设计传播,用认知科学塑造共识。他设计“水纹镜”符号,编写“文化渗透操作手册”,培训“认知战特工”……
直到他看见徐仲年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被自杀”的现场:书房整齐,遗书工整,手枪握在右手——但徐仲年是左撇子。还有那个血写的“镜”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掌心,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血肉模糊。
那是控诉。
控诉他这个叛徒,控诉他玷污了“镜”这个字。
从那天起,言师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不是不能回头,是不配回头。他手上沾的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那些因为他的情报而被捕的文化人,那些因为他设计的符号而被误导的青年。
他只能往下走,走到最深处,然后从内部引爆。
渔船忽然颠簸了一下。
言师警觉地坐直身体,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刀柄缠着防滑布。
船夫回头,指了指前方。
雨幕中,一道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河面。是日军的巡逻艇,艇首架着机枪,两个士兵披着雨衣站在甲板上,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来回扫射。
言师屏住呼吸。
渔船的速度慢下来,船夫把橹停住,让船随水流缓缓漂移。这是老船夫的经验——不动比动更隐蔽。
探照灯的光柱越来越近。
言师能看见光柱里翻涌的雨丝,能听见巡逻艇引擎低沉的轰鸣。他握紧匕首,脑子里快速计算:如果被发现,先杀船夫灭口,然后跳水,顺流潜游……
但光柱在距离渔船十米处拐了个弯,扫向对岸。
巡逻艇没有停留,径直向上游驶去。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言师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船夫重新摇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疑惑,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理解。一个六十岁的哑巴船夫,在秦淮河上摇了一辈子船,什么没见过?什么没运过?他可能不知道言师是谁,但一定知道,这是个在逃命的人。
而在这个时代,逃命的人,多半不是坏人。
言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书店老板时,常去夫子庙淘旧书。有一次下大雨,他躲在屋檐下,看见一个老乞丐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他走过去,把伞留给乞丐,自己冒雨跑回家。
第二天,那把伞整齐地叠好,放在书店门口。
伞下压着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先生好心,必有好报。”
那时他叫墨禅,是个相信“善有善报”的书生。
现在他叫言师,是个双手沾血的叛徒。
船夫忽然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米酒,还冒着热气。
言师愣了一下,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暖意,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谢谢。”他说。
船夫摇摇头,指指前方——镇江码头到了。
言师钻出船舱。雨还在下,码头上灯光昏暗,只有几盏防风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晃。他跳上岸,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船夫手里。
船夫推辞。
“拿着。”言师按住他的手,“给孩子买点吃的。”
他看见船头挂着一只破旧的小布鞋,应该是船夫孙女的。鞋已经很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船夫沉默片刻,收下了银元,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烙饼,塞给言师。
这次言师没有推辞。
他转身走向码头出口,走了几步,回头。
渔船已经调头,缓缓驶入雨幕。船夫站在船尾,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江南的烟雨里。
像一场梦。
言师握紧手里的烙饼,饼还是温的。
他忽然想哭。
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压回去,然后拉低帽檐,走向火车站。
那里有一班八点四十分开往上海的车。车厢的第三排座位下,用口香糖粘着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他的新身份证明、一点现金,还有陈朔留给他的指令:
“安全抵沪后,静默三日。第四日黄昏,霞飞路147号,顶层阁楼。”
他要回家了。
回那个他背叛过、也正在拯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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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金陵,鸡鸣寺后山。
林墨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山下是金陵城的万家灯火,但那些灯火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在等一个人。
不,准确说,是在等一个信号。
三天前,许慎之“突发心脏病去世”——那是公开的说法。但林墨知道,那是金蝉脱壳。许慎之现在应该已经以新的身份,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而他留给林墨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我‘死’后第三天,有人来这里挖出东西,你就跟着他走。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
今天是第三天。
雨越下越大。
林墨看了看怀表:八点二十分。他已经在雨中站了一个小时,腿开始发麻,握着伞柄的手冻得发青。
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来,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那人走到槐树下,看了一眼林墨,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柄铁锹,开始在树下挖掘。
林墨屏住呼吸。
铁锹挖开湿软的泥土,发出“嚓嚓”的声响。挖了大约一尺深,铁锹碰到了硬物——是一个铁皮箱子,不大,一尺见方。
那人撬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揣进怀里。然后他把箱子重新埋好,填土,踩实,最后从旁边拔了几丛野草,盖在新土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林墨。
斗笠抬起,露出一张年轻但棱角分明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眉毛很浓,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林墨?”那人问。
“是我。”
“许先生让我告诉你三句话。”那人说,“第一句:‘画里的竹子,要节节向上。’”
林墨心头一震。这是许慎之和他约定的身份确认暗号。
“第二句:‘七片地图是假,但假里藏真。’”
“第三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画室,继续画你的画,过安稳日子。二是跟我走,接过许先生的担子,走一条更危险的路。’”
雨声哗哗。
林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许慎之书房里那些被翻乱的书籍,想起紫金山竹林里那个苍老而决绝的背影,想起那七片绢片地图上的符号——那些他至今没有完全破解的密码。
他也想起母亲卧病在床的样子,想起画室里那些不能展出的《破土》《新生》《暗涌》,想起顾颉刚收他为徒时说的:“做学问如做人,要立得正,行得直。”
最后他抬起头:“我跟你走。”
那人笑了,笑容在雨夜中干净而锋利:“不问我是谁?不问要去哪?”
“许先生信任的人,我就信任。”
“好。”那人伸出手,“我叫陈朔。也可以叫我……造镜人。”
林墨握住那只手。手掌宽厚,有力,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我们去哪?”
“先去上海。”陈朔说,“那里有一面镜子碎了,需要有人去收拾碎片。然后,我们需要重铸一面新的镜子——一面能照出真相、照出未来的镜子。”
他顿了顿:“而你,林墨,你将是铸镜人之一。”
两人转身下山。
雨幕中,金陵城在身后渐渐模糊。前方是黑暗的、未知的路,但林墨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回头路更亮。
因为回头是安逸的死亡,向前是危险的活着。
而他选择活着。
选择在破碎的镜子里,找到重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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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4月28日,夜九时。
金陵文化礼堂的灯光彻底熄灭。
申城交易所的行情板永远定格在崩盘的数字。
秦淮河的渔船上,一个哑巴船夫收起两块银元,对着上海方向合十拜了拜。
鸡鸣寺后山,新埋的土被雨水冲刷,渐渐与旧土无异。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因为镜碎了,才能看见裂痕里的光。
因为光在,就有人会顺着光,找到路。
“第九章·镜碎时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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