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墨色(2/2)
“但是,”佐藤话锋一转,“我希望你能在离开前,完成所有十幅画的编码。这样你离开时,我才能向鹤田先生交代。”
言师心算时间:今天23号,到28号还有五天。平均一天要完成不到一幅,时间够。但问题是……
“佐藤老师,我可能需要一些特殊材料。”他试探着说,“有些编码点需要用特殊墨水,才能达到您说的‘温度触发显色’效果。”
佐藤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温度触发的事?”
言师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不改色:“前几天您和实验室的人讨论时,我无意中听到的。我不是故意的……”
佐藤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没关系,你迟早要知道。没错,我们正在研制一种特殊墨水,用于这批画的编码。墨水还没完全定型,实验室那边说还需要两天。”
“那我等墨水到了再画最后几幅?”
“不行。”佐藤摇头,“时间来不及。你先用普通墨画,等墨水到了,我再教你如何覆盖修改。有些编码点可以后期添加。”
言师点头。这是个重要情报——墨水还没完成,而且会有“覆盖修改”的过程。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在墨水运输或存储环节做手脚。
“对了,”佐藤起身,“下午实验室的人会送一些测试样纸过来,你帮我接收一下。我要出去一趟,见鹤田先生。”
“好的。”
佐藤离开后,言师继续画画,但心思已经不在了。
测试样纸……这可能是个机会。如果能拿到一张,就能送出去给雨前分析。
但风险很大。佐藤虽然走了,但雅集斋的老板和伙计可能都是眼线。他必须小心。
下午3时30分,一个穿着工装、提着工具箱的年轻人走进雅集斋。
“佐藤老师订的样纸。”年轻人说。
言师接过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十几张宣纸,每张上面都有用不同墨水写的测试字迹。有的字迹明显,有的隐形,有的加热后显色。
“需要签收吗?”年轻人问。
“不用,佐藤老师交代过了。”言师说。
年轻人点头离开。言师快速翻看样纸,挑出三张最典型的:一张是普通隐形墨水(遇热显色后不消失),一张是温度触发型(40度显色),还有一张是双触发型(先遇热显色,再遇湿变色)。
他将这三张折好,塞进袖口的暗袋。剩下的放回纸袋,放在佐藤的工作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他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现在,他需要把样纸送出去。但怎么送?他现在不能离开雅集斋,外面也未必有可靠的人。
他想起了老板今天早上那个敲桌面的信号。老板可能是雨前的人,或者至少是联络员。
但贸然接触太危险。他需要更稳妥的方法。
言师走到后院茅厕,在墙角的砖缝里塞了一张小纸条,用暗语写着:
```
样纸已获,三类。需取。明早六时,茅厕砖下。
```
这是他和雨前约定的死信箱之一。每天清晨,茶楼的伙计会来清理雅集斋的泔水,顺便检查这个位置。
放好纸条,言师回到内室,心跳如鼓。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火已经烧起来了,不玩,就会被烧死。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画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些精美的山水花鸟,在光中显得宁静美好。
但言师知道,这宁静之下,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而他,必须在暗流中,找到生的方向。
五、认知的战场
傍晚6时,申城贝当路安全屋。
陈朔正在分析各方情报。桌上摊着钉子拍摄的实验室照片、雨前送来的墨水样品分析报告、银针提供的金融市场动态、以及小林那边传来的鹤田日程更新。
“鹤田的时间表在加速。”陈朔用红笔在地图上标注,“23号今天,墨水样品测试;24-25号,配方定型;26号,批量生产;27号,画作编码完成;28号,画展。”
阿瑾说:“雨前同志建议,在26号墨水批量生产时进行破坏。那时候原料集中,容易下手,而且破坏后他们来不及重新生产。”
“具体方案?”
“两种选择。”阿瑾翻看雨前的密报,“第一,污染水源。听松别院的实验室用水是从山泉引的,我们可以在上游投放某种化学物质,破坏反应。第二,盗窃或替换关键原料。他们需要一种德国产的苯胺衍生物,存量不多,如果丢失,短期内无法补充。”
陈朔沉思:“污染水源可能波及周边百姓。盗窃原料……需要内应。”
“钉子同志可以再次潜入,但风险太大。他的手臂骨折,还在恢复。”
“不能用他。”陈朔果断道,“我们需要新人。雅集斋那边,言师能接触到原料吗?”
“暂时不能。但雨前说,言师拿到了测试样纸,明天可以送出来。分析样纸后,我们可能找到其他破坏方法。”
陈朔走到黑板前,开始画时间轴和行动链。从今天23号到28号,每一天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23号:获取样纸,分析成分。
24号:制定破坏方案,准备人员物资。
25号:实施破坏,同时准备备用方案。
26号:评估破坏效果,必要时启动备用方案。
27号:画展前最后准备,包括现场布置和人员安排。
28号:画展当天,执行最终破坏或干扰。
“需要多线并行,而且要有冗余。”陈朔说,“通知雨前,让他准备三套独立方案:A方案破坏生产,B方案破坏运输,C方案破坏现场。三套方案互不影响,只要有一套成功,就能打断鹤田的计划。”
“资源可能不够……”
“集中资源保证A方案,B和C可以用简单低成本的方法。”陈朔说,“比如B方案,可以在运输卡车上做手脚——扎轮胎、破坏刹车、制造交通事故。C方案更简单,在画展现场制造停电、火灾警报、或者人群骚乱。”
阿瑾快速记录。这时,老鱼头匆匆进来:“朔哥,林半夏那边有情况。”
“说。”
“山口要求提前见面。”老鱼头说,“原定下周一,现在改到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外滩公园。他说有重要发现要当面确认。”
陈朔皱眉:“理由?”
“他说破译了部分密码,需要林半夏确认几个关键点。”老鱼头说,“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真的进展。”
“替身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外貌有七分像,经过训练,能模仿林半夏的声音和举止。但专业问题可能答不上来。”
“那就不要让山口问专业问题。”陈朔想了想,“告诉替身,如果山口问具体的密码细节,就说自己只偷听到片段,不懂技术。重点要表现恐惧和急于救弟弟的情绪,这是山口会相信的。”
“明白。那真的林半夏……”
“今晚就送走。”陈朔说,“安排去苏北根据地的通道。她弟弟的事,让苏州的同志继续想办法。”
老鱼头离开后,陈朔重新看向地图。申城、金陵、苏州……三个战场,都在同一时间加速运转。
就像一部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高速旋转,而他是那个试图在机器运行时拆掉关键零件的人。
危险,但必须做。
晚上8时,霞飞路安全屋。
林半夏已经收拾好行李,就一个小布包,里面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老鱼头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证明:苏北某镇小学教师,回家探亲。
“到了根据地,会有人安排你工作。”老鱼头说,“你弟弟的事,组织记着,一有消息会通知你。”
林半夏点头,眼中含泪:“谢谢……谢谢你们还愿意相信我。”
“不是相信,是给你机会证明。”老鱼头语气严肃,“到了那边,好好工作,重新做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我……我能见见陈朔同志吗?想当面道谢。”
“他不在。”老鱼头说,“而且现在见面也不安全。走吧,车在外面等。”
林半夏跟着老鱼头走出安全屋,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在夜色中驶离申城,向西北方向开去。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那些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街道和建筑,渐渐消失在身后。
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至少,她还活着,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还有机会,弥补犯过的错。
车子驶入黑暗的郊野。林半夏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到哪里,都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不再背叛,不再懦弱。
这是她用惨痛代价换来的觉悟。
六、棋手的沉思
深夜11时,陈朔独自站在安全屋屋顶。
申城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灯火像移动的星河。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也喜欢在深夜看星星。那时他在国安部的档案馆里,研究几十年前的谍战案例,常常工作到深夜。从办公室窗户看出去,北京的天空很少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
那时他觉得,那些档案里的故事离自己很遥远。那些在黑暗中前行的前辈,那些生死一线的抉择,那些改变历史的瞬间……都只是纸上的文字。
现在,他成了那些文字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沉重。
“朔哥。”阿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雨前同志发来紧急密报。言师拿到了测试样纸,但雅集斋的监控突然加强,明天早上可能送不出来。”
陈朔转身:“加强监控?什么原因?”
“不明。但雨前判断,可能是鹤田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只是常规的安保升级。”
“备用方案呢?”
“茶楼的伙计每天早上六点会去收泔水,那是唯一可能的接触机会。但如果监控太严,可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陈朔沉思片刻:“通知雨前,如果明天早上送不出来,就启动应急方案——让言师‘意外’损坏样纸。”
“损坏?”
“比如,不小心打翻茶水,把样纸浸湿。”陈朔说,“化学样纸一旦受潮,就失去分析价值。这样既不会引起怀疑,又能阻止鹤田获得完整的测试数据。”
“可我们也没法分析了。”
“但可以拖延时间。”陈朔说,“鹤田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任何拖延,对我们都有利。”
阿瑾点头:“明白了。我这就通知。”
她转身下楼。陈朔继续站在屋顶,看着夜空。
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微妙的时刻。双方都在抢时间,都在防意外,都在计算每一步的风险和收益。
就像两个高手下快棋,落子如飞,但每一步都要想三步。
而他必须想得更远,因为他的对手不止一个。
鹤田、鹈饲、影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
而他,要在这些相互交织的算计中,找到那条通往胜利的窄路。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因为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哪些路是死路,哪些路有希望。
但这还不够。知道方向,还要有能力走到那里。
他需要战友,需要智慧,需要勇气,也需要运气。
夜风吹过,带来江水的湿气和远处码头的气味。
陈朔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还有五天。五天后,金陵的画展将是一个重要节点。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今晚,可能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就像这战争中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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