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镜网收口(1/2)
4月12日,清晨6点。
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尚未敲响,浓雾已从黄浦江面漫入街巷。贝当路117号安全屋二楼,陈朔站在窗前,看着灰白色的雾气吞噬电线杆和梧桐树的轮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这是昨夜入睡前临时涂抹的一层极细木炭粉。此刻指腹干净,无人潜入。
“一切正常。”身后传来钉子的声音。
这位侦察专家整夜未眠,守在三处预警装置之间。安全屋的防御系统经过沈清河两年前的设计改良:门框夹层埋设细线连接的铜铃,窗玻璃内贴有头发丝,阁楼通气孔安装了反光镜阵列——任何一个角度被遮挡,都会在二楼观察口形成阴影变化。
“车准备好了?”陈朔转身。
“福特V8,军用牌照,宪兵队提供的。”钉子递过钥匙,“小林的人会在七点半到位,杜永昌当铺对面的茶叶店。按照约定,他们负责外围封锁,我们的人进入抓捕。”
陈朔接过钥匙掂了掂:“你觉得小林信介会在行动中要花样吗?”
钉子沉默片刻:“从昨晚的谈判看,他更恨鹤田。军部的人最受不了被内阁情报局抢功,尤其是影佐那种掌控欲强的人。但……日本人终究是日本人。”
“所以要留后手。”陈朔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档案,“如果今天行动顺利,我们下午去这个地方。”
钉子接过翻开,瞳孔微缩:“虹口日本海军俱乐部?”
“永昌当铺只是明面上的联络点。”陈朔指着档案中的照片,“杜永昌每周三和周六晚上都会去俱乐部打牌,牌友里有旭日海军的情报参谋。鹤田选择他做联络人,不是偶然。”
窗外传来第一声钟响,六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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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点45分,四川北路永昌当铺。
当铺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有些剥落。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早点摊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气。对面“福源茶庄”二楼,陈朔透过窗帘缝隙观察着当铺的动静。
小林信介坐在房间另一侧的藤椅上,军服外披着深色大衣,军帽放在手边。他今天只带了两名便衣宪兵,都配着南部式手枪。
“杜永昌五十分钟前进的店。”小林看了看怀表,“平时他会先去隔壁面馆吃早饭,今天直接进了店,反常。”
“他收到风声了?”陈朔问。
“不可能。”小林摇头,“抓捕计划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你的人,我的人。”
话音未落,当铺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杜永昌,而是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皮箱。他左右张望后,快步朝北走去。
“那是陆文轩。”陈朔压低声音。
小林立刻对窗边的手下做了个手势。一名宪兵点头,悄无声息地下楼。
“杜永昌在准备逃跑。”陈朔盯着当铺,“陆文轩来送最后指令,或者取走关键物品。箱子不轻,可能是文件或电台。”
“要提前行动吗?”
“再等等。”陈朔按住小林的手腕,“鹤田一定在附近安排了观察哨。我们等陆文轩走远,观察哨放松警惕时再动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铺内始终没有动静,窗帘紧闭。
七点五十八分。
陈朔对耳机低声说:“锋刃,准备。钉子,盯住后门。”
“收到。”
“收到。”
八点整。
陈朔点头:“行动。”
福源茶庄楼下冲出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当铺门口。四名便衣宪兵下车的同时,当铺两侧巷口各出现两名锋刃小组队员,持枪封锁。
陈朔和小林最后下车。宪兵已经撞开店门。
柜台后空无一人。
“搜!”小林厉声道。
店铺不大,三分钟便搜遍。后院小屋里,杜永昌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灭口。”陈朔蹲下检查尸体,“手法专业,一刀刺穿心脏。凶手从后门走的。”
钉子从后院返回:“后巷有新鲜车辙,应该是黄包车。往北去了。”
小林脸色铁青:“陆文轩?”
“可能性很大。”陈朔站起身,“他先来送指令——可能是让杜永昌转移或销毁证据。但杜永昌知道太多,鹤田的命令应该是直接清除。陆文轩执行后,带着证据离开。”
“追!”
“追不上了。”陈朔摇头,“二十分钟,足够他换车换装消失。而且……”他指向杜永昌紧握的左手,“他有东西留给我们。”
法医手套小心掰开死者手指,掌心露出一枚铜质钥匙,尺寸很小,像是首饰盒或保险箱的。
钥匙柄上刻着细小的符号:八瓣樱花,环绕水纹。
“俱乐部的储物柜。”小林认出来,“海军俱乐部更衣室有这种私人储物柜。”
陈朔将钥匙收好:“去俱乐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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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20分,虹口旭日海军俱乐部。
这座三层西式建筑原是英国商人的宅邸,淞沪会战后被旭日军征用。门口有海军陆战队士兵站岗,内部装饰奢华——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旭日海军舰队的油画。
小林出示证件后,卫兵敬礼放行。陈朔以“特聘顾问”身份随行。
更衣室在俱乐部东翼,分军官和士官两个区域。杜永昌的钥匙对应军官区第47号储物柜。
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一本硬皮笔记本。
陈朔取出翻开,第一页就是名单——二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弱点、控制手段。大部分是申城文化界、金融界人士,也有两名工部局的英国官员。
名单最后三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整齐。
“鹤田清理过了。”小林说。
陈朔将笔记本对着光仔细观察:“撕页的时间不长,边缘没有氧化发黄。可能是昨天或今天早上撕的。”
他继续翻看。笔记本后半部分是账目记录,日期从1939年8月到1940年3月,记录了“双影计划”的资金流动:月支出大约五万日元,来源标注为“特列支”、“文化活动费”等模糊名目。
其中几条引起陈朔注意:
```
1939.11.15 支付 言师 设计费 ¥800
1939.12.03 支付 印刷工坊 季度租金 ¥1200
1940.01.22 支付 川岛组 运输费 ¥2500(特别货物)
```
“川岛组……”小林皱眉,“上海滩有名的旭日浪人帮派,专做走私和脏活。鹤田用他们运什么?”
“军火。”陈朔指向另一条记录,“看这里:1940年2月7日,‘实验器材运输,川岛组特别通道,¥1800’。所谓实验器材,很可能就是我们在仓库看到的那些印刷机和制版设备。”
笔记本最后一页,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迹匆忙:
```
鹤已至,镜将碎。破金陵者,非兵戈,乃人心。
```
陈朔盯着这行字,脑海中迅速串联信息。
“我明白了。”他合上笔记本,“‘破金陵’不是军事进攻。鹤田要在南京复制申城的‘双影计划’——通过文化渗透和经济控制,瓦解抵抗意志,从内部破坏金陵的抗战核心。”
小林面色凝重:“比直接打仗更危险。”
“而且更难防御。”陈朔将笔记本递给小林,“这个你带回去给影佐,足以证明鹤田在秘密执行未经军部批准的计划。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
“谁?”
“名单上还活着的,可能知道被撕掉那三页内容的人。”
---
上午11点,静安寺路《申报》报社。
三楼编辑部角落的办公桌后,戴着圆框眼镜的老编辑正在校对稿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陈朔的瞬间,手中的红笔掉在桌上。
“张……张先生?”老编辑声音发颤。
陈朔拉过椅子坐下:“赵老先生,好久不见。”
赵秉谦,《申报》副主编,1938年曾因刊登抗日言论被76号逮捕,后经沈清河暗中斡旋获释。他是“镜社”早期成员之一,编号07。
“沈先生他……”赵秉谦压低声音,“还活着吗?”
“活着,在安全的地方。”陈朔直视他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想问‘双影计划’最后三页名单的事。”
赵秉谦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杜永昌死了,笔记本被撕了三页。鹤田在清理知情者。”陈朔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是文化界的人,应该在那份名单上。告诉我,被撕掉的名字里,有没有你认识的重要人物?”
老编辑颤抖着手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睛。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有一个人……不在文化界,但在名单上。他是……国民政府财政部驻申城秘密专员,代号‘算盘’。鹤田半年前就盯上他了,想通过他掌握申城金融市场的内部情报,为旭日军的金融战做准备。”
“名字?”
“我不知道真名,只见过一次。”赵秉谦回忆道,“去年秋天,在卡尔顿酒店的慈善晚宴。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带江浙口音。鹤田当时亲自和他交谈,态度很恭敬。”
陈朔脑中迅速检索——财政部秘密专员,能接触核心金融数据,鹤田如此重视……
“他有什么特征?任何细节。”
赵秉谦想了想:“他左手戴着一只很特别的怀表,表盖上有阴刻的梅花图案。我当时坐在邻桌,看得清楚。”
梅花。
沈清河组建“镜社”时用的原始符号。
陈朔呼吸一滞:“晚宴是哪一天?”
“1939年10月28日。”
——正是徐仲年死亡前一周。
“谢谢你,赵老先生。”陈朔站起身,“最近不要回家,报社也不安全。我会安排人接你去青浦。”
“那张先生,鹤田他……”
“他活不了多久了。”陈朔走向楼梯,头也不回,“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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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12点15分,外滩汇中饭店。
陈朔在二楼餐厅角落找到卡尔·霍恩。德国记者面前摆着半杯黑咖啡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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