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双影交锋(2/2)
第三类,通信密文。十几封加密信件的解码版,通信双方是“松本”和“镜师”。时间跨度1938年10月到1939年9月。
陈朔快速浏览,几个关键段落跃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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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12.3 松本致镜师:
东京方面对“双影计划”进度不满。要求加快文化渗透速度,需在一年内完成对上海知识界之分化。经费已追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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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3.15 镜师致松本:
《青石记》演出效果超出预期,“青石”形象已在市民中建立。建议推进第二阶段——将“青石”符号与日本文化元素结合,实现认知嫁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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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记》——这是在申城中,陈朔在金陵推行“镜界计划”时,让言师(墨禅)创作的戏剧。讲的是民间英雄“青石”智斗日寇的故事。
“镜师”在1939年3月就提到了《青石记》,而且是在上海。
陈朔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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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6.22 松本致镜师:
徐氏(徐仲年)近日表现异常,疑对计划产生动摇。他曾私下询问“镜社”旧事,可能察觉我等与一年前事件有关。建议采取预防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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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9.10 镜师致松本:
徐氏已处理。然其手中掌握部分证据,需尽快回收。另,“造镜人”已现身金陵,其手法与我等有相似处,需警惕是否为同一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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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封信,日期是1939年9月28日,徐仲年死后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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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致镜师:
徐氏遗留证据回收失败,疑已被转移。现启动备用方案:通过“清镜计划”清洗可能知情者。“镜社”符号可再利用,嫁祸于残余分子。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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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朔放下信件,闭上眼睛。
真相的轮廓,逐渐清晰。
1938-1939年,松本健一在上海推行一个叫“双影计划”的文化渗透项目。他雇佣了一个代号“镜师”的中国人作为执行者。这个“镜师”不仅熟悉日本文化,而且了解陈朔在金陵的“镜界计划”手法,甚至可能借鉴或模仿了《青石记》的模式。
徐仲年作为松本的合作者,后来可能发现了这个计划的某些黑暗面,或者察觉了“镜师”与一年前“镜社”覆灭的关联,于是产生动摇。松本和“镜师”决定灭口。
徐仲年预感到了危险,提前将证据(铁盒和档案)转移,并留下线索给“懂镜的人”。
他死后,松本和“镜师”启动备用方案:利用正在筹备的“清镜计划”,清洗可能知情的人,并故意使用改造后的“镜社”符号,嫁祸给所谓的“镜社余党”。
而这个“镜师”,很可能就是现在的“周先生”。
“锋刃,”陈朔睁开眼睛,“我们需要查一个人。”
“谁?”
“一个在1938-1939年间,同时具备以下特征的人:第一,精通日本文化,熟悉樱花纹样;第二,了解戏剧创作,可能参与过《青石记》的传播;第三,有机会接触松本健一和徐仲年;第四,有足够的文化影响力,能推动‘双影计划’。”
锋刃快速记录:“这样的人在上海不会太多。”
“还有第五,”陈朔补充,“这个人可能去过金陵,或者有渠道了解金陵‘镜界计划’的细节。因为‘镜师’在1939年3月就知道《青石记》,而《青石记》的首演是在1939年2月的金陵。”
“会不会是金陵那边有内鬼泄露了信息?”
“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镜师’本人就在文化圈内,有广泛的信息网络。”陈朔站起身,“我们现在有方向了。下午的行动照常,但目标要调整。”
“怎么调整?”
“四川北路仓库,可能不仅是存放物资的地方。”陈朔指着档案中的一段记录,“看这里,1939年5月,松本申请了一笔特别经费,用于‘四川北路据点改造及设备采购’。设备清单里包括:印刷机、照相制版设备、无线电发射器。”
锋刃明白了:“那不是普通仓库,是宣传品制作工坊?”
“或者是伪造文件、印刷传单、甚至制造假证件的地下工厂。”陈朔说,“‘镜师’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来生产‘双影计划’所需的文化产品。”
他看了眼怀表,中午十二点。
“下午两点,我去见一个人。然后晚上八点,我们去看看那个仓库里到底藏着什么。”
“见谁?”
“一个可能认识‘镜师’的人。”陈朔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某次文化沙龙合影,徐仲年站在中间,旁边围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人,陈朔认得。
申城画坛的名家,林墨的老师,去年在金陵文化艺术节上还见过——画家吴子云。
照片背面有手写标注:“1939.4.12,文华沙龙,与吴先生论日本浮世绘。”
吴子云,擅长中日融合画风,以樱花题材闻名。他去年去过金陵参加艺术交流,完全可能看过《青石记》。
最重要的是——吴子云的左手,在三年前的一次意外中受伤,无名指留下了永久性伤疤。
陈朔看着照片上吴子云微笑的脸,眼神逐渐冰冷。
“准备一下,下午两点,我要去拜访吴子云先生。”
四、画家的谎言
下午一点五十分,法租界,吴子云画室。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着樱花树,正值花期,淡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画室门口挂着木牌:“子云画苑,午后会客”。
陈朔按响门铃。片刻后,一个穿着中式长衫的中年男人打开门。他大约五十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左手自然下垂,但陈朔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银质的指套。
“吴先生您好,我是《申报》文化版的记者,想约您做一期专访。”陈朔递上伪造的记者证,“关于中日绘画艺术的融合与创新。”
吴子云接过记者证看了看,微笑道:“请进。不过我今天下午三点还有约,我们可能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足够了。”
画室里弥漫着墨香和颜料的味道。墙上挂满了画作,大多是樱花、山水、或樱花与山水融合的题材。陈朔注意到,几乎每幅画的落款印章,都是一个椭圆形的“云”字章,章缘有水波纹装饰。
水纹镜的变体。
“吴先生的画作,似乎对樱花情有独钟?”陈朔在会客区坐下,拿出笔记本。
“樱花之美,在于短暂而绚烂。”吴子云泡着茶,“就像人生,或像这个时代,美丽而脆弱。”
“我注意到您的印章很特别,是定制的吗?”
“是的,我自己设计的。”吴子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结合了传统篆刻和现代设计理念。”
“很有创意。我好像在别处也见过类似的图案……”陈朔装作回忆的样子,“对了,去年在金陵看《青石记》时,宣传海报上好像有个类似的符号?”
吴子云倒茶的手顿了顿:“是吗?那可能是巧合。”
“吴先生去年也去金陵参加艺术交流了吧?应该看过《青石记》?”
“看了。一出好戏。”吴子云将茶杯推过来,“张记者对戏剧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我听说《青石记》的剧本创作,参考了一些日本能剧的结构?”
“这个我不清楚。”吴子云转移话题,“我们还是谈谈绘画吧。您想知道什么?”
陈朔翻开笔记本,却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徐仲年铁盒里的半张照片,影佐祯昭的右侧部分。
“吴先生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吴子云看到照片,瞳孔猛然收缩。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摇头:“不认识。”
“那另外半张呢?”陈朔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上午在钟表店档案袋里找到的,同一场合拍摄的另一角度照片,完整显示了影佐、徐仲年,以及右侧那个戴礼帽的伤疤男。
吴子云盯着照片上那个伤疤男,脸色开始发白。
“这个人是松本健一先生的助手,我见过一两次。”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只是助手?”陈朔缓缓说,“我听说,这个人代号‘镜师’,是松本‘双影计划’的核心执行者。他精通绘画、戏剧、日本文化,擅长用艺术手段进行认知渗透。”
吴子云猛地站起来:“张记者,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找真相的人。”陈朔也站起身,“徐仲年死了,松本失踪了,‘镜师’还在活动。他利用‘清镜计划’清除异己,控制上海的文化经济命脉。吴先生,您作为艺术圈的前辈,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吴子云后退两步,“请你离开。”
“1939年4月12日,文华沙龙,您和徐仲年讨论日本浮世绘。”陈朔步步紧逼,“那天晚上,徐仲年给了您什么?或者说,您从徐仲年那里得到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和他交流艺术!”
“那为什么徐仲年死后一周,您账户里多了五千日元?汇款方是‘东亚兴业株式会社’?”陈朔抛出杀手锏——这是从财务记录里查到的。
吴子云如遭雷击,跌坐在椅子上。
“你们……都查到了?”
“我们还查到了‘双影计划’的所有档案,查到了‘镜师’与松本的通信,查到了四川北路的秘密工厂。”陈朔盯着他,“吴先生,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隐瞒,等日本人或‘镜师’来灭口。第二,跟我合作,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樱花图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良久,吴子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我不是‘镜师’。”
“那你是谁?”
“我是……镜子上的灰尘。”吴子云苦笑着,“看得见影像,却改变不了什么。”
他摘下左手的银质指套,露出松本设计宣传画时,他手下的人砍的。他们说,画家的手不值钱。”
“然后你就屈服了?”
“我需要钱。我妻子重病,儿子在日本留学需要学费。”吴子云闭上眼睛,“松本给我钱,让我设计一些‘融合中日文化’的图案,包括那个水纹镜符号。他说这是为了‘促进文化交流’。”
“你不知道这些符号被用来做什么?”
“开始不知道。后来……徐仲年私下找我,说这些符号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让我帮忙留意松本和‘镜师’的动向。”吴子云睁开眼,“但徐仲年死后,我就知道,我也逃不掉。”
“‘镜师’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松本从不让‘镜师’直接露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信件或中间人传达。”吴子云说,“但我见过‘镜师’设计的画稿——那些樱花纹样,那些构图,那些色彩运用……这个人有很高的艺术造诣,而且对中国传统绘画和日本浮世绘都有深刻理解。”
“你觉得可能是谁?”
“上海画坛,有这个水平的人不超过十个。但符合其他条件的……”吴子云思索着,“有一个人,很可疑。”
“谁?”
“林墨的老师,金陵艺术专科学校的客座教授,言师。”吴子云说,“他去年在金陵参与过《青石记》的舞美设计,今年初回到上海。他精通中日绘画,而且……他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道伤疤,据说是年轻时学篆刻时被刻刀划的。”
言师。第五卷《镜界革命》中,化名“墨禅”的剧作家,创作《青石记》的人。
陈朔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镜师”就是言师,那么很多事情都能解释了:他了解金陵“镜界计划”的手法,参与过《青石记》创作,有足够的艺术造诣,有渠道接触松本和徐仲年……
但言师是陈朔在金陵发展的文化战线骨干,是“镜界计划”的执行者之一。
除非——言师是双面间谍。
或者,言师从一开始,就是松本的人。
“言师现在在哪里?”陈朔问。
“不知道。他行踪不定,有时在金陵,有时在上海。”吴子云说,“但如果你要找他,可以去一个地方。”
“哪里?”
“四川北路,有一家叫‘云林斋’的裱画店。”吴子云写下地址,“那是言师在上海的据点。他的一些画作都在那里装裱。”
四川北路,又是四川北路。
陈朔收下地址:“吴先生,今天我们的谈话……”
“我不会说出去。”吴子云苦笑,“我还想多活几天。”
“您的家人,我们会安排保护。”
“不必了。”吴子云摇头,“如果我出事,就让他们以为我去了国外吧。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安全。”
陈朔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画室时,下午的阳光正好。樱花树下,花瓣如雪。
陈朔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那里,窗帘微微晃动,似乎有人一直在看着。
他没有回头,快步离开。
下午三点十分,他回到闸北货栈。
锋刃已经准备好晚上的装备:日军军官制服、伪造证件、武器、还有小型爆破装置。
“陈先生,吴子云那边……”
“暂时稳住。”陈朔说,“但我们需要调整今晚的计划。目标不仅是仓库,还有那家‘云林斋’裱画店。如果言师真是‘镜师’,那里可能有更多证据。”
“言师……”锋刃皱眉,“他不是我们在金陵的人吗?”
“所以更需要查清楚。”陈朔换上日军制服,“准备出发。今晚,我们要揭开‘双影计划’的最后一层面纱。”
傍晚六点,夕阳西下。
虹口区,四川北路,开始进入夜晚的沉寂。
陈朔和锋刃小组,像阴影一样融入这片日占区的街道。
镜子的两面,即将同时映照。
而真相,往往藏在反射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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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