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你写的字,我来烧(2/2)
林渊夹起那张纸,凑到烛火前。
火焰舔舐纸张的瞬间,并没有立刻燃烧成灰,而是冒出了一股诡异的青烟。
那烟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了一团,像是有生命一般往祠堂外飘去。
呼——
原本寂静的夜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紧接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深处,传来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那声音不像野兽,倒像是一个被封在冰层里二十年的人,在破冰而出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啊——!”
惨叫声还在回荡,祠堂外的老槐树下,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林渊走出门槛。
只见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破烂红袄的女人正踉跄着从虚空中走出来。
她浑身都是泥水,脸上满是风霜和冻疮,双脚悬空一寸,并没有真正踩在地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残月,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没偷粮……我是替夫顶罪……我男人是读书人……他不能死……”
林渊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她。
那个在斩诏郎口中死在二十年前乱葬岗的庶族女子。
真的“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缕残存的执念,虽然她可能连鬼都算不上,只是记忆的一种具象化,但她确实打破了镜奴教的“抹杀”。
林渊豁然顿悟。
所谓的“照命镜”,根本不是用来预测未来的。
它是一台巨大的、精密的“碎纸机”。
镜奴教把所有不稳定因素判定为“逆种”,然后利用镜子的规则,将这些人的名字从天道逻辑里抹去。
而唯一能对抗这种抹杀的方法,不是去砸碎镜子。
而是重新书写。
不是由那些高高在上的执笔人写在史书里,而是由活生生的人,写在纸上,烧进火里,刻进心里。
“只要有人记得,镜子就照不空。”
林渊猛地转身,对着黑暗中的斩诏郎和阿夯喝道:“敲锣!把全村人都叫起来!”
“告诉他们,不想让自家长辈变成孤魂野鬼的,就都给我滚到请命碑前!”
一刻钟后。
请命碑前的空地上,燃起了九堆巨大的篝火。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手里拿着木片、碎瓦,甚至是撕下来的衣襟。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抖,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劲。
“写!”
林渊站在碑顶,声音如雷,“写你们爹娘的名字!写你们死去的兄弟姐妹的名字!写那些明明活过、却被官府说不存在的名字!”
“写完了,扔进火里!”
“让那帮在地下装神弄鬼的东西听听,这人世间,到底谁说了算!”
噼里啪啦。
无数块刻着歪歪扭扭名字的木片被扔进了火堆。
“王大锤!我是你儿!我记得你!”
“翠花!娘没忘!娘没忘啊!”
随着火焰升腾,那一股股青烟直冲云霄。
这不是烟,这是成千上万条被强行接续上的因果线。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
远方,那座被称为“窥命渊”的地底深处,传来了一连串玻璃崩裂的巨响。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一声解脱般的哀嚎。
子时将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渊站在高处,看着这群魔乱舞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右眼的灼痛感突然达到了顶峰。
“观劫之瞳,开。”
根本不需要他主动控制,那枚植入的黑晶自行运转。
视野瞬间分裂。
在现实的篝火之上,他看见了另一条辉煌的轨迹。
他看见自己站在万民之前,手里高举的不再是刀剑,而是一卷正在发光的《盟约典册》。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虚空中就会多出一颗星辰。
而在视野的最深处,那个第九层椁室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具冰封的寒棺,因为这外界涌入的庞大愿力,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棺盖裂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一丝久违的温热气息,顺着那条缝隙渗了出来。
那是夜凝霜。
她感觉到了。
“混账!你们这群虫子!你们在点燃不该燃的火!”
一道苍老而暴怒的咆哮声,裹挟着无尽的寒意,猛地从地底深处炸响,直冲林渊的脑海。
那是雪盲婆婆的残魂,她慌了。
这种来自蝼蚁的反击,正在动摇镜奴教立教千年的根基。
林渊被震得耳鼻流血,身形却晃都未晃。
他闭上眼,任由鲜血流过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对着地底低语:
“你说得对……我是点火了。”
“可你也忘了——死人写的字,最准;活人烧的名,才最烫。”
话音未落。
一直插在他腰间毫无动静的那截生锈铁笛,突然无风自鸣。
呜——
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林渊脑海中的剧痛。
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应。
与此同时。
北境荒原,冻土千里。
一支原本已经被大雪掩埋的熄灭炭笔,竟奇迹般地立在风雪之中。
笔尖朝天,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静静地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