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死人递来的笔,比活人写的更烫(2/2)
他当机立断,从怀中取出了哑诏僧圆寂时留下的那枚铜铃。
铃铛古朴无华,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听”字。
林渊将其举至胸前,轻轻一摇。
“叮——”
一声清越的铃响,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灵魂之上。
无形的声波如水面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刹那间,百里之内,所有正在移动的棺椁,无论是浮水的、飞天的、还是爬行的,竟在同一时刻齐齐停驻!
万籁俱寂。
紧接着,一道道棺盖,不约而同地开启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丝丝缕缕的黑气、白雾、红烟……各种形态的残魂执念,自那缝隙中缓缓渗出,在各自的棺椁上空,凝聚成模糊不清的人形。
它们遥遥望着朽诏谷的方向,眼中不再是狂乱,而是带着一丝茫然的期盼。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啸叫声毫无征兆地扑至林渊耳边!
“别信石皮的那个!他是叛徒!”
依附于破损诏书的哭页鬼猛地从虚空中窜出,几乎贴上林渊的脸颊,用尽全身的怨气尖叫。
然而,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股来自《玄穹骨诏》本身的无形法则之力狠狠扯回。
那半透明的身影在空中扭曲、拉长,只留下一句破碎的呜咽,便被重新压回了诏书残片之中。
“……我不是……”
林渊眉头微蹙,心中已然明了。
这些亡魂,并非铁板一块。
有冤屈,自然也就有背叛。
他没有时间去分辨,他需要做的,是给予他们所有人一个开口的机会。
他盘膝坐下,眉心的霜心印记微光一闪,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
“血契通灵!”
他以自身濒临枯竭的生机为引,强行发动了这一禁术——允许亡魂短暂附体于自愿的生者,借助他们的口舌,传达最后的遗愿。
祭坛下,几名从附近村落闻讯赶来、世代守护朽诏谷的守灯人家属,他们跪倒在地,表示愿意献出自己的身体。
首批响应的,是三道在北境战场上战死的兵魂。
魂魄入体的瞬间,那三名村民浑身剧烈抽搐,皮肤上浮现出刀砍斧劈的狰狞伤痕,口中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我乃羽林卫校尉,张敬,并非死于蛮族之手,而是被监军以‘冒领军功’为由,灭口于庆功宴前!”
“我是他的亲兵,我们……我们都看见了,是他吞了抚恤金!”
“我……我想我娘……”
每一段血泪交织的陈述,都被空中无形的命书自动记录。
一页页崭新的书页,凭空浮现于林渊的头顶。
有森森白骨打磨而成的骨页,上面镌刻的是忠臣良将的千古奇冤。
有青铜熔铸而成的铜页,上面铸造的是沙场战奴的无声遗志。
有从不知名人皮上剥离的皮页,上面用血泪写下的是宫闱婢女的临终绝笔……
命书,正在脱离林渊这个单一的载体,蜕变为一种可以被众生共同书写的“活页状态”。
但这代价是巨大的。
林渊盘坐的身影纹丝不动,七窍之中,却缓缓渗出殷红的血丝。
他的视觉开始模糊,嗅觉渐渐消失,触觉也变得麻木迟钝。
他正在失去作为“人”的五感。
唯独听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敏锐。
他能听见风中每一粒尘埃的叹息,能听见地底每一条蚯蚓的翻身,更能听见……大地之下,那亿万年来堆积的、从未被倾听过的亡魂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那口由乌鸦拖行的小棺材,终于自行滑动到了他的面前。
“吱呀——”
棺盖缓缓掀开,里面躺着的,果然是一个面容与阿狸一般无二的孩童。
她穿着破旧的布衣,小小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已经发黑的焦糖。
孩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天真无邪的眼眸里,却是一片洞悉世事的沧桑。
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个仿佛响彻了千古岁月的苍老声音:
“林渊,你是第一个,敢让神座空着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朽诏谷,乃至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停驻的棺椁,在同一时刻,棺头朝下,重重叩地!
“咚!”
三声巨响,如同山崩地裂,更如同一场跨越了生死的、最为庄重的跪拜大礼。
也就在这一刻。
极北冰原,万丈玄冰之下。
那口囚禁着初代葬主的巨棺轰然倾倒,碎裂成无数冰晶。
那只苍白的手,终于完全伸出。
它悬停在亘古不化的雪地之上,修长的指尖轻轻一点。
霜雪飞扬,一个深刻的字迹,出现在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