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跪着走的神,比站着的更接近天(2/2)
咚!咚!咚!
林渊的身躯机械地重复着叩首的动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每一级台阶,每一次与白骨的碰撞,都有一段被历史掩埋的、属于失败者和牺牲者的记忆烙印进他的灵魂。
有人爬到了第八百九十九阶,只因一句轻飘飘的“非嫡不可”,就被身后所谓的“同族”一脚踹下万丈深渊……
扫碑人停下了手中清扫的动作,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道用身躯丈量绝望的身影,手中那柄由至亲骨发编成的扫帚,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当林渊叩至第七百阶时,峰顶那座巨大的无字碑旁,一个通体透明、如同扭曲空气般的人影悄然浮现。
千谎碑灵。
一个由历代葬主所说的谎言、万民被欺骗的信念凝聚而成的非人存在。
它的本能是吞噬真实,壮大虚假。
可此刻,它却因为林渊的行为而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我不配!”
“我怕死!”
“但我不能退!”
林渊每叩一次首,便在心中对自己嘶吼一句。
这发自肺腑的真话,对于千谎碑灵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剧毒。
它越是聆听这份不加掩饰的真实,它那虚幻的身体就越是凝实,仿佛要被这份真实逼出一个血肉之躯,承受本不该属于它的痛苦。
它在挣扎,在哀嚎。
就在这时,哭碑僧踉跄着从山下赶来。
他的眼眶里已不再流泪,而是淌着两行鲜血。
他追上林渊,伸出干枯的手指,将自己最后一滴、也是最浓稠的一滴血泪,轻轻点在了林渊额前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这不是赎罪……”哭碑僧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碑石摩擦,“是偿还。”
刹那间,林渊身上那道“偿债之环”光芒大盛!
哭碑僧的血泪仿佛一个钥匙,彻底打开了这件刑具中禁锢的,属于万千无名亡魂的集体意志。
无数声低语汇入铁环,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焰,死死缠绕住林渊即将崩溃的身躯。
终于,第九百阶。
林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叩响了峰顶的地面。
他缓缓站起,浑身骨骼几乎寸寸碎裂,唯有胸膛里那根由万千真实故事淬炼而成的“万姓之轴”,正熠熠生辉。
他拔出了那支由阿兰骨灰所制的断箫。
不吹,不奏。
在伪主布下的法阵即将引爆的前一刹那,在千谎碑灵惊恐的尖啸声中,林渊眼神决绝,竟以锋利的箫尖为笔,以自身意志为墨,在那座光滑如镜的无字碑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我名林渊,非天所授,乃民所托。”
他每写下一笔,整座封禅谷便剧烈震荡一分。
当最后一笔落下,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巨大的碑面上并未显现任何文字,可构成整座山谷、那九百级台阶的所有白骨与山石,竟在同一时刻发出“咔咔”的巨响,齐齐翻转过来!
它们的背面,密密麻麻,竟刻满了无数个名字!
林昭、断足郎、哑拳师之父、三百守灯人……所有被历史抹去的逆种,所有被当做祭品的庶支,所有不甘的亡魂,他们的真名,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千谎碑灵发出一声悠长而解脱般的哀嚎,彻底凝实的身躯骤然崩解,化作一道纯净的光,主动融入了碑底。
而在峰顶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穿黑衣、以影为墨的“影撰师”,正用颤抖的手,在一卷由特殊光影织成的书卷上,悄然记下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历史,从不被书写。
直到今日,终于有人,敢写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云凝了,万千被操控的行者心脏的搏动也出现了一丝迟滞。
那座亘古长存的无字碑,在显现出万千真名之后,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裂痕,自碑身中央,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