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凉亭杀机(2/2)
笔迹相似,但细看之下,每张都有细微差别:约苏文的那张,撇捺较重,像是用力压抑着情绪;约宋慈的这张,笔锋圆润,透着冷静;约苏福的这张,则有些潦草,似在匆忙中所写。
“不是同一人所写。”宋安看了半天,“但刻意模仿成相似。”
“嗯。”宋慈点头,“凶手至少有一个同伙。”
“或是凶手故意变换笔迹,迷惑我们。”
都有可能。宋慈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涌上来。三天,三条人命,每一个都死在关键时刻,每一个都带着未说出的秘密。
二夫人……完……
苏福最后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说二夫人杀了他?还是二夫人的事“完了”?
他想起王淼的话:“我娘是被毒死的。”
如果二夫人真是被毒死,那下毒的人是谁?彭仪?还是苏修?
“大人,”宋安忽然道,“有件事很奇怪。”
“说。”
“苏福收到纸条,约他单独来凉亭。他明知府里接连出事,为何还敢独自赴约?”
“也许纸条里写了让他不得不来的内容。”宋慈道,“或是……他以为约他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比如,大夫人。”宋慈缓缓道,“苏福为大夫人保守秘密二十年,大夫人若要灭口,用纸条约他,他很可能不会怀疑。”
宋安恍然:“所以下毒针的可能是大夫人?”
“或是她指使的人。”宋慈站起身,“走,去见大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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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仪的院落灯火通明。宋慈到时,她正在佛前诵经,木鱼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慌。
见宋慈进来,她放下木鱼,神色平静:“宋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苏福死了。”宋慈开门见山。
彭仪手中的佛珠一顿:“什么?”
“就在刚才,后园凉亭,被人用毒针射杀。”
长久的沉默。彭仪闭上眼,嘴唇微动,似在念佛。良久,她睁开眼:“苏福……跟了老爷三十年。”
“他临死前,说出了二十年前的秘密。”宋慈盯着她,“关于二夫人,关于那个女婴。”
彭仪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他说了什么?”
“他说,二夫人生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女婴被一个姓秦的琴师抱走了,换进来一个男婴,就是苏文。”
“他胡说!”彭仪猛地站起,佛珠散落一地,“文儿就是老爷的儿子!就是二夫人生的!”
“那王淼呢?”宋慈反问,“她腕上的疤,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苏家血脉都有弯月胎记,苏修有,王淼原本也有。苏文呢?他的胎记被人为毁掉了——因为那根本不是他的胎记!”
彭仪踉跄后退,跌坐在蒲团上。
“大夫人,”宋慈逼近一步,“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夫人真是难产而死,还是被人毒死?那个女婴,是不是被你交给了秦三弦?”
“不……不是……”彭仪浑身发抖,“我没有……我没有害她……”
“那苏文是谁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烛火在彭仪脸上跳动,照出她眼底深藏的恐惧。最终,她嘶声道:“文儿……文儿是老爷的儿子!”
“那王淼呢?”
“她是……”彭仪咬牙,“她是野种!是林月娘和那个琴师的野种!”
终于说出来了。宋慈长出一口气:“所以二夫人确实与秦三弦有私情?”
彭仪捂着脸,痛哭失声:“是……我早就知道。可老爷宠她,我不敢说。后来她怀孕了,老爷以为是自己的骨肉,高兴得什么似的。可我知道……我知道那孩子不是老爷的……”
“所以你要换掉孩子?”
“不是我!”彭仪抬头,泪流满面,“是老爷!老爷后来也起了疑心,滴血认亲,发现孩子不是他的。他气疯了,要把那野种淹死。是我……是我求他,说可以换成男婴,保全苏家的颜面……”
真相如惊雷,炸响在宋慈耳边。
“苏修知道王淼不是自己的女儿?”
“知道!”彭仪惨笑,“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这些年才不肯认她,哪怕她找上门来,他也只当她是玩物……”
“那苏文是谁的孩子?”
“是……”彭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妹的私生子。那女人难产死了,孩子无人要,我就……就抱来了。”
原来如此。苏文不是苏修的儿子,也不是二夫人的儿子,而是彭仪为了巩固地位,从外面抱来的孩子。
“二夫人是怎么死的?”宋慈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彭仪浑身一颤,不说话了。
“说!”
“是……是老爷。”她闭上眼,“滴血认亲那晚,林月娘知道了真相,要和秦三弦私奔。老爷……老爷气不过,在她药里下了毒……”
苏修毒死了二夫人。
而彭仪,是帮凶。
宋慈看着这个哭倒在地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二十年的秘密,三条人命的代价,原来都始于一场背叛与谎言。
“苏福知道多少?”
“他……他看见老爷下毒。”彭仪哽咽,“老爷本想连他也灭口,是我求情,说苏福忠心,可以用钱封口……”
所以苏福才保守秘密二十年。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恐惧。
“那毒针……”宋慈想起竹管上的胭脂香,“谁会用吹针?”
彭仪茫然摇头:“我不知……府里没人会用这个。”
她在说谎吗?宋慈看不出。这个女人的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大夫人,”他最后问,“昨晚苏文约王淼,你知道这件事吗?”
彭仪一怔:“文儿约她?为什么?”
“他说知道王淼的身世,要告诉她二夫人死亡的真相。”
“不……”彭仪脸色惨白,“文儿怎么会知道……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他。”宋慈盯着她,“或是他查到了什么。”
彭仪瘫软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宋慈转身离开。走出院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夜更深了。
回到书房,宋安正在等他:“大人,查到了。”
“说。”
“徐记铁铺的老板说,一个月前,确实有人定做过吹针。是个女人,蒙着面纱,声音很年轻,付了十两黄金的定金。”
“女人?”宋慈想起竹管上的胭脂香,“可有特征?”
“老板说,那女人左手腕有块烫伤,像是旧疤。”
左手腕,烫伤。
刘英左腕上就有一道烫伤。但王淼左腕也有疤——虽然她说那是胎记被烫掉留下的。
两个女人,都有嫌疑。
“还有,”宋安压低声音,“丁捕头在竹林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碎布。靛青色杭绸,缠枝莲暗纹,正是苏文手中那种布料。碎布上沾着一点泥土,还有……一根头发。
长发,乌黑,女人的头发。
“在竹林边缘找到的,应该是凶手匆忙离开时挂到的。”
宋慈接过碎布,对着灯光细看。头发很长,至少及腰。府里的女子,彭仪梳髻,头发不会这么长;刘英发长及背;王淼……她的头发确实很长,几乎到膝。
“去查所有人的头发。”宋慈道,“另外,把这块布和之前的那块比对,看是不是同一件衣服。”
“是。”
宋安离开后,宋慈独自坐在书房里。三张纸条摊在桌上,毒针放在一旁,玉佩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女人。
胭脂、长发、吹针、二十年前的秘密……
凶手可能不止一个。杀苏修的,杀苏文的,杀苏福的,可能是不同的人,为了不同的目的。
但他们都与二十年前那场悲剧有关。
二夫人的死,换婴的谎言,苏修的背叛,彭仪的隐瞒……这一切,终于在二十年后,酿成了连环血案。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
四更天。
宋慈吹灭蜡烛,闭上眼。黑暗中,他仿佛看见那个叫林月娘的女人,躺在产床上,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抱走,看着毒药一点点渗入骨髓。
她最后在想什么?
是恨苏修的绝情?是念秦三弦的温柔?还是担心那个被抛弃的女儿,能不能活下去?
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明天早上,这府里还会不会有人死去。
夜风吹过,桌上的纸条簌簌作响。
其中一张翻了个身,背面朝上。
月光照在上面,显出一行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铅笔痕迹:
“下一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