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功高不赏,父子夜谈(2/2)
刘昭抬眼,看到父亲眼中不加掩饰的后怕与心疼。“儿臣职责所在,幸得天佑,将士用命,终未辱命。”
“未辱命?”刘备轻笑一声,带着苦涩,“何止是未辱命。昭儿,你可知,如今这天下,是如何说你?如何看你的功劳?”
刘昭沉默。
“武道通玄,可比肩古之仙人。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临阵决断,有高祖、光武之风。更有平定魔祸、拯救万民之不世功德……”刘备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如今军中,只知有骠骑将军、左将军刘昭;民间传言,只道是‘少君侯’只手挽天倾。便是朝中,议论你之功勋,已到了……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的地步。”
他看向刘昭,眼神复杂:“你之功,已盖过为父,盖过这季汉一朝所有人。古往今来,臣子功高至此……你可知,意味着什么?”
凉亭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夜风穿过破损栏杆的细微呜咽。
刘昭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亭边,与父亲并肩而立,同样望向月光下沉寂的洛阳城。
“父王,”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儿臣修道,所求非人间权位。起兵扶汉,一则为父王夙愿,二则为天下苍生。功勋几何,名声如何,非儿臣所念。”
他转过身,面向刘备,撩袍,竟是双膝跪地。
刘备身形微震,欲扶:“昭儿,你这是……”
“父王且听儿臣说完。”刘昭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儿臣深知,功高震主,古来取祸之道。然儿臣更知,你我父子一体,汉室复兴在即,岂能因区区虚名俗赏,而动摇国本,自毁长城?儿臣之心,天地可鉴,惟愿辅佐父王,光复汉室,还天下太平。余者,皆不足论。”
他看着刘备眼中翻涌的动容,继续道:“而今,曹操伏诛,中原初定,天子蒙难,神器无主。天下万民,翘首以盼真主。四海诸侯,或降或观。此正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之时!”
刘昭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与力量:“儿臣恳请父王,上应天命,下顺民心,早登大宝,继皇帝位,续炎汉正统,开万世太平!此乃儿臣与全军将士,更是天下亿兆黎庶,对父王唯一的期盼与‘封赏’!”
言罢,他伏地,重重叩首。
凉亭内,一片寂静。唯有刘昭叩首的轻响,余音回荡。
刘备僵立原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眼中情绪剧烈变幻,有震惊,有欣慰,有难以言喻的酸楚,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的感动。
许久,他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道:“你……你先起来。”
刘昭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刘备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背似乎有些佝偻。他走向石桌,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温酒入喉,却化不开胸中块垒。
“登基……称帝……”刘备低声重复,仿佛咀嚼着这两个无比沉重又无比诱人的字眼,“我刘备……何德何能?虽为汉室宗亲,然出身微末,半生漂泊,屡遭困顿。赖众文武辅佐,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尺寸之地。岂敢妄窥神器?”
“父王过谦!”刘昭上前一步,语气激昂,“高祖起于亭长,光武兴于舂陵,岂因出身论英雄?父王仁德布于四海,信义着于天下,更兼有关张赵黄等万夫不当之勇,诸葛庞统等经天纬地之才,今复有克复旧都、平定祸乱之大功!此非天命,何为天命?此非人心,何谓人心?”
刘备缓缓转身,月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盯着刘昭,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你……当真如此想?不觉得……委屈?”他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儿臣之心,方才已剖白。父王称帝,乃顺天应人,巩固国本,安定天下之大计。儿臣唯有欣慰鼓舞,何来委屈?”刘昭答得毫不犹豫。
刘备又沉默了。他走回石桌旁,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划过。半晌,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贴肉处,取出一方折叠整齐、边缘已磨损泛黄的素绢。
他将其轻轻放在石桌上,展开。
绢布不大,上面以暗褐近黑的颜色,写着数行字迹。那颜色,似是干涸许久的血迹。字迹潦草,却带着一种绝望中的孤注一掷。
刘昭目光一凝,看向那血书。
“……朕闻皇叔刘备,仁德忠义,乃汉室至亲……今国贼猖獗,社稷倾危……朕困于豺狼之穴,日夜忧煎……若皇叔能克复中原,重振汉室……当继大统,以续炎刘之祀……朕虽死无憾……建安四年……血诏……”
最后,是一个歪斜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印鉴痕迹,似是随身小玺所盖。
衣带诏!天子刘协的血诏副本!
刘备的声音在夜风中幽幽响起:“此乃当年,天子遣国舅董承,冒死带出许都,辗转送至我手的血诏副本……原件已随董承事败被毁。这些年来,我贴身收藏,从未示人。即便在最艰难时,亦只以此激励自身,未敢以此自诩……”
他抬头,眼中含着泪光,也燃着火焰:“今日,你既言天命人心……这血诏,便是天子在冥冥之中,予我……不,是予我汉室宗亲中,能重振社稷者的……法理之凭!”
他拿起那方血绢,手指轻柔,仿佛捧着千钧重担,又似捧着微弱的火种。
“昭儿,你再看这洛阳,这天下。”他指向亭外月光下的苍茫,“光复旧都,只是开始。称帝,亦非终点。前方路长,荆棘密布,内忧外患未平……你,当真愿与我,与为父,共担这万钧之重?”
刘昭再次跪倒,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儿臣愿随父王,披荆斩棘,廓清寰宇,再开炎汉四百年太平江山!”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残破的凉亭,笼罩着这对心意相通、即将开启新时代的父子。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正在舔舐伤口,等待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