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寂墟之中(1/2)
踏入那片虚无的刹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同一件事——
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
不是身体上的稀释,是更可怕的东西。是记忆正在变得模糊,是情感正在变得迟钝,是对面那个与自己并肩走了几百里的同伴,忽然间变得陌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灵魂深处,一点一点地抽走“自己”这个概念。
沈浩走在最前方。
他的身形在虚无中更加虚幻了,边缘处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但他没有停,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
因为他知道。
一旦回头,一旦停下,一旦让那种“被稀释”的感觉占据上风——
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身后,两千三百人沉默地跟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有说话的欲望。
那虚无不仅稀释存在感,还稀释一切多余的东西。恐惧、悲伤、希望、信念——那些支撑他们走到这里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
往前走。
别停。
李浩添握紧腰间的空鞘。
那空鞘原本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剑已碎,鞘犹在。但现在,那空鞘在他掌中,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虚无,越来越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他攥得更紧了。
用尽全身力气。
仿佛那空鞘是他与“存在”之间的最后一道连接。
陈丁的断臂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不是好了,是那疼痛正在被稀释。连同他的愤怒、他的粗话、他那股莽撞的狠劲——一起被稀释。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想躺下来,在这片虚无中睡一觉。
再也不用起来。
他的脚步,开始变慢。
就在他的速度慢下来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是李浩添。
李浩添没有看他,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攥着他。
攥得很紧。
紧到那被稀释的疼痛,又开始从断臂处隐隐传来。
陈丁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继续走。
影走在队伍侧翼。
他的腰间插着两柄刀。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那柄骨匕,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不是温热。
是烫。
烫到隔着刀鞘都能感觉到。
那种烫,如同某种无声的呼唤,如同二十五年前那口枯井边的胡杨树,如同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临死前在刀柄上刻下的两个字——
归途。
归途。
归途。
影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烫意,正在对抗虚无的稀释。
正在告诉他:
你还存在。
你还被记得。
你还有——归途。
秦珞芜走得最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小夜。
小夜从踏入这片虚无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剧烈颤抖。她的身形忽明忽暗,若有若无的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双刚刚学会微笑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倒映着这片无尽的虚无——
倒映着那七千年的饥饿与疯狂。
倒映着那个让她成为终焉之母的、灰白的影子。
倒映着她最深的恐惧。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被虚无吞没:
“他……在这里……”
“到处都是……”
“他在叫我……叫我回去……”
“回到……饥饿里……”
秦珞芜没有松开她的手。
即使那只手越来越虚无,越来越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她也没有松开。
她只是握得更紧了。
用尽全身力气。
让眉心那道灵光,尽可能明亮地燃烧。
让那光芒,成为小夜在这片虚无中唯一能看见的——锚。
她说:
“你不是终焉之母。”
“你是小夜。”
“你有名字。”
“你有——”
她顿了顿。
“你有我。”
小夜看着她。
看着那道温润如玉的、在这片虚无中唯一不曾被稀释的光芒。
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她的颤抖,慢了下来。
不是停止。
是慢了下来。
慢到可以继续呼吸。
慢到可以继续走。
磐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的意识正在模糊,记忆正在消散,那些刻在地脉符文上的古老知识,正在一页一页地从脑海中剥落。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
他必须记住来时的路。
必须在所有人都迷失在这片虚无中的时候——
成为最后的坐标。
他的手,死死攥着那根刻满地脉符文的木杖。
那木杖,正在微微发光。
不是他自己催动的光,是地脉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的回响。
那回响在说:
你还存在。
你还被记得。
你还没有——迷失。
不知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只是一瞬间。
在这片概念崩塌的虚无中,时间本身早已失去意义。
但沈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所有人同时停下。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前方,出现了东西。
那是这片虚无中,第一次出现的、不是虚无的东西。
那是一道门。
一道巨大到无法估量高度的门。
门扉由某种灰白色的、仿佛骨质又仿佛金属的材料铸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不是符文,不是图案,而是——
名字。
无数无数个名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门扉底部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处。
有些名字还能辨认,有些早已模糊不清。有些是用永昼古语刻的,有些是用永夜秘文写的,有些是沈浩从未见过的、比两者更古老的文字。
但那些名字,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在——消失。
不是被擦除,是正在沈浩眼前,一点一点地,从门扉上淡化、褪去、归于虚无。
如同从未存在过。
小夜看到那道门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恐惧:
“那是……”
“那是他的名字……”
“所有被他吞噬的人……所有被他记住的人……”
“名字……都在上面……”
“等名字彻底消失……”
“那个人……就永远……不存在了……”
队伍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因为小夜说话的同时,门扉上那些正在消失的名字中,有一个名字——
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用先行者时代的文字刻成的名字。
那名字亮起的瞬间,沈浩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感觉到那枚与他灵魂相连的“点”,正在疯狂跳动。
那感觉——
如同被呼唤。
如同被唤醒。
如同被——点名。
一个声音,从门扉深处传来。
那声音苍老、冰冷、没有任何情感,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先行者的余孽……”
“你终于来了。”
“本座等你……等了很久。”
“比你想象中……更久。”
沈浩抬起头,望向那道门。
望向那门扉上密密麻麻的、正在消失的名字。
望向那名字深处——那双正在注视他的、灰白的眼睛。
他的声音平静:
“你等的人,是我。”
“还是我身上那枚‘点’?”
门扉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比沉默更可怕,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有区别吗?”
“那枚‘点’,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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