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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母亲的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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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整个永寂冰原没有风雪。

那道蜷缩在沈浩影子后面的小小轮廓,用了很长时间才敢探出半个脑袋。她那双眼睛——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可以被称为眼睛的东西——始终盯着秦珞芜眉心的灵光,盯着那道温润如玉、轻轻跃动的光芒。

盯了很久。

久到陈丁忍不住低声问李浩添:“她……在看什么?”

李浩添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空鞘,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轮廓上,落在那双饿了七千年、此刻却如同婴儿般纯净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刚刚点燃的、极其微弱却从未存在过的光。

秦珞芜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道小小的轮廓盯着自己,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眉心的灵光上停留。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中没有恶意,没有饥饿,没有终焉腹地中那种足以吞噬一切概念的疯狂。

只有好奇。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小心翼翼的——渴望。

沈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没有名字。”

“七千年,没有人给她取过名字。”

“守夜大祭司叫她‘终焉之母’,朝圣者叫她‘吞噬者’,封印她的人叫她‘禁忌存在’。”

“但从来没有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道小小的轮廓,看向那双正在偷偷打量这个世界的眼睛。

“问过她想叫什么。”

永寂冰原上一片寂静。

两千三百人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蜷缩在沈浩影子后面的小小轮廓,看着这个刚刚从七千年饥饿与疯狂中挣脱出来的禁忌存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一道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磐拄着木杖,佝偻的身形从人群中缓缓走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要积蓄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停,一直走到那道小小轮廓面前三步之处,才停下。

他看着她。

看着这道被封印了七千年、被献祭了七千年、被整个永夜信仰奉为终焉的禁忌存在。

他开口。

声音苍老,却清晰如地脉深处的脉动:

“地脉说,你不饿了。”

那道小小的轮廓微微一颤。

磐继续说:

“地脉还说,你饿了七千年,不是因为你想吃。”

“是因为他们一直喂。”

“喂到你不知道除了饿,还能是什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这不是你的错。”

那道小小的轮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那若有若无的身形,在磐的目光中,开始剧烈地波动——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七千年、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情绪,正在决堤。

秦珞芜动了。

她走向那道小小的轮廓,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刚刚落下的蝴蝶。

她在她面前蹲下。

与她平视。

那双饿了七千年、此刻却如同婴儿般纯净的眼睛,与那双眉心带着温润光芒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对视。

秦珞芜说:

“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吗?”

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

看着她眉心的光。

看着她眼底的温柔。

她的嘴唇动了动——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可以被称为嘴唇的东西。

那个刚刚诞生、从未被任何人听过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响起:

“回……哪里……”

“暮色谷。”

秦珞芜说。

“那里有火塘,有石屋,有晷针,有永远不会落的黄昏——”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

“还有一群,从来不会被遗忘的人。”

那道小小的轮廓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从沈浩的影子后面,完全走了出来。

她站在秦珞芜面前。

站在那两千三百人面前。

站在这片刚刚经历终焉震颤的永寂冰原上。

站在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晨昏之痕下。

她抬起头。

第一次,真正地、没有躲闪地、没有恐惧地——

看向那道光。

光芒落在她若有若无的轮廓上,没有灼烧,没有驱散,只是温柔地、静静地,照着她。

如同照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她的眼睛,在那光芒中,微微弯起。

不是笑。

是比笑更古老的东西。

是这片大陆亿万年来,所有被遗弃、被遗忘、被献祭的黑暗——

第一次感受到“温暖”时,那本能的本能。

归途,比来时更漫长。

不是因为路途遥远,是因为队伍里多了一道小小的、若有若无的轮廓。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周围的一切。那些在暮色谷众人眼中司空见惯的东西——冰原边缘的冻土、第一丛从雪中探头的暗紫色苔藓、岩壁上凝结的冰凌——对她来说,都如同神迹。

陈丁走在队伍侧翼,断臂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攥着刀柄。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道小小的轮廓,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娘的……”他低声咕哝,“老子这辈子打过永昼的疯子,杀过永夜的刺客,差点死在无序回廊里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跟‘终焉之母’一起赶路。”

走在他身侧的李浩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那双正在打量这个世界的、纯净如婴儿的眼睛。

然后,他说:

“她不是终焉之母了。”

陈丁愣了一下。

李浩添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身影:

“终焉之母是那尊饿了七千年、吞噬了无数献祭者的禁忌存在。”

“她不是。”

“她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陈丁沉默了。

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轮廓,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如果那团若有若无的黑暗中伸出的东西可以被称为触角——去触碰一株从冻土中探头的紫色苔藓。

触角碰到苔藓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如同被烫到。

然后,又缓缓伸出。

再碰。

再缩。

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陈丁的嘴角,不知何时,咧开了一道从未有过的弧度。

他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粗话。

然后,转过身,继续赶路。

不再看她。

影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腰间插着两柄刀。断刃在外,骨匕在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小小的轮廓上。

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从柴垛缝隙中望向母亲背影的、那双婴儿的眼睛。

同样的纯净。

同样的不知所措。

同样的——渴望被看见。

他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过骨匕刀柄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归途。

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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