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科学’的‘尽头’(2/2)
他们对我们的进入毫无反应,仿佛我们只是空气。
这里的“规则”,真的不一样。我能感觉到,构成世界的基本常数,在这里变成了一些模糊的、可变的参数。不是被修改了,而是进入了一种“薛定谔”态。它们既是这样,又可以是那样。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个玻璃杯。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温文尔雅,像个大学里教文学史的老教授。
他看到我们,并不惊讶。他放下杯子,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能看穿你心里所有的秘密。
“四位,”他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平缓,“红茶,还是咖啡?”
“我们……”我刚想说我们是来寻求情报的,他却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先喝点东西,”他说,“你们身上那股‘盖亚’的味道太重了,像刚从消毒水里捞出来一样,会吓到我的其他客人。”
我们四个在他对面的吧台椅上坐下。椅子很舒服,是那种老式的皮质高脚凳。
“四杯咖啡,谢谢。”我替大家做了决定。
他点点头,开始不紧不慢地操作起那台看起来很古老的虹吸壶。玻璃球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咖啡的香气变得愈发浓郁。
“你是‘教授’?”林启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
“你可以这么叫我,”男人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上壶,头也不抬地回答,“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不是吗?就像你们,一个‘重构者’,一个‘观测者’,一个‘预言家’,还有一个……‘奇迹’本身。”
他的话让我们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他一语道破了我们所有人的本质。林默是规则重构者,林启是观测异常的科学家,高川能画出预兆,而苏晓晓……是行走的奇迹。
“你到底是谁?”我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口袋里的手机上,随时准备定义点什么。
“我?”教授终于煮好了咖啡,把四个精致的白瓷杯推到我们面前。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我只是一个图书管理员,一个咖啡师,一个……‘悖论’的看守者。我收集故事,交换情报。在这里,一切皆可交易,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这间咖啡馆本身,自成一个世界。
“我们要知道关于‘锚’的一切。”我开门见山。
“‘锚’啊……”教授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盖亚的第一具‘特异性抗体’,为了‘固化’你这个‘超级病毒’而生的。一个很有趣的概念。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天敌’。”
“它的能力是‘法则固化’,我们根本没法对抗。”林启急切地说道,“这不科学!没有任何能量形式可以做到绝对的‘固化’,这违背了……”
“科学?”教授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年轻人,在这间屋子里,‘科学’只是我书架上众多书籍中的一类而已。它很有用,但并非唯一。你用你那套理论,能解释那位小姐的画为什么会动吗?能解释那位先生的棋子为什么会自己下吗?还是说,能解释为什么你们刚才没有被那辆卡车压成肉饼?”
林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在这个地方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他所建立的整个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一块块地拆解,然后扔进垃圾桶。
“可……可是万物运行,总要有其底层的逻辑!”林启不甘心地说,“就算是魔法,也该有魔法的规律!你们这些……这些‘异类’,你们的能力,你们的存在,总该有个解释!否则,世界不就乱套了吗?”
“说得好。”教授赞许地点了点头,“世界的底层逻辑,就是‘盖亚’正在维护的东西。但它维护的,是出厂设置。而像林默先生这样的存在,他们想做的,是‘版本更新’。至于我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咖啡馆,笑了。
“我这里,是‘沙盒模式’。所有可能性在这里共存。所以,别再跟我谈你的‘科学’了。它在这里,和神学、玄学、或者一本漫画书里的设定,拥有同等的解释权。”
林启彻底失语了。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眼神涣散,仿佛信仰崩塌。我能理解他的感受。对他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家伙虽然固执,但他的坚持,源于他对真理的追求。只是他还没意识到,他所处的“真理”,已经换了个版本。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苏晓晓也担忧地看着他,小声说:“林启哥,你别这样……我觉得教授说得……有点道理。就像故事书里一样,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呀。”
“故事?那都是假的!是幻想!”林启低吼道,情绪有些失控,“我们现在面对的是现实!是会死人的现实!我们怎么能用虚无缥缈的‘幻想’来作为行动的依据?我们需要的是数据,是分析,是可重复验证的方案!”
“林启。”我加重了语气,让他冷静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书架前,手指从那些书脊上滑过。物理学原理、相对论、量子力学……然后是柏拉图、尼采、道德经……再旁边,是哈利波特、魔戒、还有一本我小时候看过的《龙珠》。
我转过身,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启,也看着若有所思的教授。
“你说的没错,我们需要逻辑,需要解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所信奉的‘科学’,它的边界在哪里?”
我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声音不高,却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
“当牛顿最终无法解释第一推动力来自哪里时,他选择了上帝。当量子力学出现‘观察者效应’这种近乎唯心的现象时,无数科学家开始探讨意识的本质。科学解释‘是什么’和‘怎么样’,但它解释不了‘为什么’。而这个问题,属于哲学。”
我看着林启的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复,眼神里开始出现思考。
“但哲学也不是终点。”我继续说,“哲学的尽头,是‘想象力’。当哲学家们也无法用逻辑和思辨来解释‘存在’本身的意义时,他们能做的,只有想象。想象一个更高的维度,想象一个超然的造物主,想象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道’。”
我的目光扫过晓晓,扫过高川,最后落回林启的脸上。
“你所信奉的‘现实’,本身也是由无数个‘大胆想象’所推动的。有人想象人可以像鸟一样飞翔,于是有了飞机。有人想象声音和图像可以瞬间传到千里之外,于是有了电话和电视。每一次科学的巨大突破,都源于一个最初看起来荒诞不经的‘想象’。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无非是把这个‘想象’的尺度,拉得更大了一些而已。”
“我们现在,就站在那个‘想象’变成‘现实’的临界点上。你不能再用旧地图,来航行一片新的海洋了。”
整个咖啡馆里一片寂静。只有虹吸壶里最后几滴水落下的声音,咕噜,咕噜。
林启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狂乱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被彻底颠覆后的空洞和……一丝微弱的光。
“想象力……”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教授靠在吧台上,对我举了举杯,脸上是真心实意的赞赏。“说得好。看来,你比我想象的,更理解自己力量的本质。”
他顿了顿,说:“作为对这段精彩演说的奖励,我可以免费回答你一个问题。关于‘锚’。”
我没有客气:“怎么对付它?”
“你对付不了一个‘概念’。”教授的回答简单而直接,“‘锚’的能力是‘固化’,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稳定’。你越是想用你的能力去打破稳定,它的‘固化’就越强大。它像一个完美的反作用力,你用多大的力气推墙,墙就用多大的力气顶你。”
“那不就无解了?”林启脱口而出。
“不。”教授摇了摇头,“我说了,你对付不了一个‘概念’,但你可以……污染它,扭曲它,甚至……重新定义它。”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林默先生,你的能力是‘定义’。你为什么总想着去‘打破’,而不是去‘定义’你的敌人呢?‘锚’的最高指令是‘修正林默’,对吗?那如果,被修正的‘林默’,本身就是一个被你定义出来的‘假象’呢?”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一扇全新的大门被打开了。
我一直在用自己的能力去对抗外部世界,去修改物体,修改环境。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把我的能力,用在“我”自己身上。
如果“锚”的目标,是一个被我定义出来的诱饵……
“我明白了。”我看着教授,由衷地说,“谢谢。”
“不用谢我。这只是交易的开始。”教授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商人的精明,“我给了你思路,但具体的情报,比如‘锚’的核心节点在哪里,它的行动模式,这些,就需要等价交换了。”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收集故事。”他指了指我,“你的故事。我要你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这种能力,并且成功使用它的那段记忆。最原始、最完整、未经过任何主观修饰的记忆。对我来说,那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创世’记录,价值连城。”
交换记忆。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可以。”
那段记忆并不美好,甚至有些狼狈和惊恐。但如果能换来我们活下去的机会,没什么不能舍弃的。
“很好。”教授满意地点点头。他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怀表的东西,放在吧台上。“那么,交易成立。”
我们离开了那家诡异而迷人的咖啡馆。推开门,外界的喧嚣和刺眼的阳光再次涌了进来。那种被整个世界监视的压力,也瞬间回到了我的身上,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
我们四个走在巷子里,谁也没有说话。
林启依旧低着头,但他走路的姿势,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他像一个学会了新算法的程序,正在后台疯狂运算,重构自己的底层代码。
高川把他的速写本抱在胸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晓晓则又一次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心很温暖。
我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教授最后在我们离开时说的那句话。那句话不是对我们所有人说的,只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小心点,‘重构者’。当你凝视源代码的时候,源代码也在凝视你。”
“而且,它会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