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潜意识’的‘交流’(2/2)
“案例053:观测对象E,重度抑郁症患者,其梦境呈现为‘深海窒息’。在接触到复数个‘善意’梦境后,其梦境的‘光照度’提升了12%,‘求生’参数出现微弱但稳定的增长。”
女孩激动得浑身发抖:“他做到了!他不是在制造混乱,他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更高维度的‘爱’与‘理解’的可能!我们一直以来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摆脱肉体的束缚,摆脱语言的隔阂,实现灵魂层面的真正沟通!”
老者却始终紧锁着眉头,他枯瘦的手指划过光幕的另一端。那里,同样有一些区域,但色调却截然相反。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甚至还有一些区域,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
“然后呢?这些呢?”老者指着那些黑色区域,声音干涩,“善意可以共鸣,那么恶意呢?仇恨呢?那些不可调和的、纯粹的毁灭欲呢?当一个人的潜意识里只有虐杀和折磨时,你指望他和谁去‘共鸣’?和另一个虐杀狂吗?那他们会一起变得更有效率!还是和一个善良的人?那不叫共鸣,那叫污染!是精神瘟疫!”
他点开一个黑色的区域,数据流立刻变得刺眼而狂乱。
“案例X:未知观测对象,标记为‘捕食者’。其梦境形态为‘迷宫’。正在主动释放‘伪善意’信号,引诱其他梦境主体进入。已记录到17次‘访问’请求,其中3次成功进入。”
“警告:进入其梦境的3个意识体,已与其主梦境失去连接。状态:未知。判定:极度危险。”
女孩脸上的狂热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林默,他设置了‘无害化驱逐’的规则。梦境的主人有主权的。”
“天真。”老者冷哼一声,像在嘲笑她的幼稚,也像在嘲笑自己的无力,“规则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如果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礼貌地敲开你的门,对你说‘我想和你做朋友’,你自愿让它进来了。那么,当它在你家里露出獠牙时,你觉得是你‘驱逐’它,还是它‘吃掉’你?‘自愿’原则,同样保护了捕食者的‘狩猎权’!”
“他……他会解决的。”女孩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他是守门人。”
“他只是一个人。”老者的目光穿透了光幕,仿佛看到了那个正站在风口浪尖的孤独身影,“他打开了天堂的门,也打开了地狱的门。现在,所有人都站在门口,而他,得一个人,负责分辨谁是天使,谁是魔鬼。”
**
我离开了晓晓的梦境,意识回归到我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现实世界的寂静,与梦境中的喧嚣,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能听见窗外晚归车辆驶过的声音,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还有我自己那沉重的心跳。
我没有睁开眼。我正“泡”在那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潜意识之海里。这感觉很奇妙,就像我整个人溶解了,化作了纯粹的感知,随着亿万人的梦境一起潮起潮落。
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温柔的、名为“和解”的浪潮。
我“听”到了张伟和李静在灵魂深处的相拥而泣。我“看”到了那个叛逆的少年,在父亲的梦里,重新变回了那个仰望英雄的小男孩。我“触摸”到了那个抑郁症女孩的梦境,那片深海里,透进了一缕她从未见过的、来自陌生人梦境的“阳光”。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击中了我。
不是作为规则制定者的骄傲,也不是作为神明俯瞰众生的漠然。而是一种……一种被接纳的温暖。
我一直很孤独。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而是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说某种语言,看得懂某种风景的、根植于存在本身的孤独。我修改规则,我定义世界,但我始终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一个BUG。
但现在,我创造的“语言”,被这么多人所“理解”,所“使用”。我搭建的桥梁,真的让那些隔绝的孤岛,连接在了一起。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份连接感,这份被需要的、被认可的感觉,像最烈的酒,让我沉醉。我贪婪地感受着每一份善意的共鸣,每一份达成的和解。我的孤独,正在被这片由我亲手创造的海洋,温柔地治愈。
原来,我渴望连接,并不仅仅是为了不再孤单。更是因为,我打心底里相信,人与人之间,应该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我只是……厌倦了现实中那些言不由衷的对话,和那些包裹在傲慢与偏见之下的试探。
这很好。这一切,都值得。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近乎幸福的感觉中时,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暗流,毫无征兆地撞上了我的感知。
那是一种……纯粹的恶意。不包含任何杂质,不为了任何理由,就像黑洞一样,只是单纯地为了吞噬、为了破坏、为了欣赏他人的痛苦而存在。
我的幸福感瞬间冻结了。
我立刻循着这股暗流追去。我的意识在潜意识之海中高速穿行,掠过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我看到了在考场上答不出题的学生的焦虑,看到了在丛林里被野兽追逐的上班族的恐惧,看到了漂浮在宇宙中宇航员的浪漫……这些都是正常的梦。
但那个源头,却异常狡猾。它像一条沾满了滑腻黏液的深海毒蛇,在我靠近的瞬间,就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恶意,伪装成一个最普通、最无害的梦境。一个……关于“玩捉迷藏的小院”的梦。
我悬停在这个梦境之外。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笑”。它在嘲笑我。它知道我来了,也知道我拿它没办法。
因为我的规则。 “相互自愿”。
就在刚刚,有三个好奇的、天真的意识体,被它释放的“一起来玩啊”的善意信号所吸引,“自愿”进入了这个梦境。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意识信号,正在被一点点地“消化”。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正成为那个“捕食者”的养料。
我尝试用我的权限强行介入,但立刻感受到了规则本身的反弹。那是我自己写下的代码,如今成了保护恶魔的墙。强行破壁,会引起整个共享梦境协议的动荡,甚至可能导致大面积的梦境网络崩溃,造成比一个捕食者大得多的灾难。
我,守门人,被我自己立的规矩,挡在了门外。
那股恶意的源头,再次释放出一丝微弱的、挑衅的念头,像是在对我无声地说:
“谢谢你的新世界。猎物……比以前多多了。”
然后,它彻底沉寂了下去,消失在亿万梦境的海洋里,再也无法追踪。
我悬浮在冰冷的潜意识之海中,刚才的温暖和幸福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责任感。
我他妈的……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我给了人们互相拥抱的权利,也给了魔鬼合法敲门的机会。
我回到了现实。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我曾经引以为傲的代码,那些关于“筑梦师”能力的核心定义,它们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份我亲手签下的、与魔鬼的契约。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在无数个安静的卧室里,无数场“交流”正在发生。有和解,有治愈,当然,也一定有……污染和狩猎。
我再次将一丝意识,投向苏晓晓的梦境。那里依然是我设下的“绝对安全区”,阳光明媚,岁月静好,仿佛是这片混乱海洋中唯一的灯塔。
我看着她在梦里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好吧。我明白了。
守门人的工作,不是立下几条规矩,然后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享受成果。而是要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站在门口,亲手检查每一个想要进入的人。
如果规则有漏洞,那就去迭代它,去给它打上补丁。
“定义:为‘共享梦境’网络,创建‘恶意行为识别’与‘高危梦境标记’系统。”
“定义:赋予所有梦境主权所有者,在判定‘精神入侵’成立后,一键向‘管理员’,也就是我,发送‘求助信标’的权限。”
我的大脑开始发烫,精神力在飞速消耗。这就像一个程序员在通宵修复刚刚上线的产品的致命BUG。
我开启了一个时代。一个充满了善意与恶意的、美丽与危险并存的时代。
我无法,也绝不会让它,毁在那些躲在黑暗角落里的杂碎手里。
晚安,各位。好梦,或是噩梦。
你们的管理员,上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