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满级’之后(2/2)
“B: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您将保留所有记忆和等级,但会成为本世界的一个特殊‘NPC’。你将有机会,以自己的方式,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但请注意,你也将被世界的‘杀毒软件’(盖亚)所关注。”
“请在十分钟内做出选择。倒计时开始:09:59”
陈博士的呼吸停滞了。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控制台上。
卸载游戏?回归正常?他知道,这是最理智、最安全的选择。他已经老了,他有家庭,有孙子。他没必要卷入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战争里。他可以把这一切都写进一份最高机密的报告,然后彻底忘掉,像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可是……
他忘得掉吗?
他忘得掉那个下午的阳光吗?忘得掉那个女孩清脆的笑声吗?忘得掉那种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的、滚烫的生命感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苍老、布满斑点的手。这双手,已经太久没有“感觉”到什么了。它们签署文件,敲击键盘,摆弄仪器……它们精准而麻木。但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种想要伸出手,去揉一揉那个女孩头发的冲动。
那是一种……活着的冲动。
成为世界的一部分?成为NPC?
多么荒唐,多么疯狂。
他是一个科学家。他信奉数据,信奉逻辑,信奉可以被验证的真理。而现在,他却要相信一个囚犯在他脑子里创造出来的“游戏”?还要成为里面的一个角色?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他喃喃自语。
但他的心跳,却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久违的、名为“激动”的情绪,像地底的岩浆,开始灼烧他的血管。
他想起了K-7。想起了那个男人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在K-7的世界里,一切不能被理解的,都必须被格式化,被清除。林默是异常,所以要被囚禁。他们的情感是异常,所以要被“治愈”。
这是“正确”的。为了维持人类社会的稳定,这是必要的“正确”。
可如果,这个稳定,是以扼杀所有“诗意”为代价呢?如果,这个秩序,是以磨灭所有“不合逻辑”的美好为代价呢?
那样的世界,真的值得去维护吗?
陈博士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林默,依旧静坐。但他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穿透了无数的墙壁和镜头,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是一种询问的眼神。
也是一种……邀请的眼神。
“倒计时:00:59”
陈博士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机房设备散发出的、干燥而冰冷的味道。他知道,他的人生,就在这一分钟里,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安稳的、可以预见的、通往坟墓的坦途。
另一半,是未知的、危险的、充满了疯狂与诗意的悬崖。
他笑了。
是一种解脱的、释然的笑。
他这一辈子,都在追求“真理”。而现在,一个前所未见的、活生生的“真理”,就在悬崖对面,向他发出了邀请。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倒计时:00:10”
陈博士伸出颤抖的手,在自己的操作终端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那不是选择A或B。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舞动,像一个突然恢复了青春的钢琴家。他没有去格式化什么,也没有去攻击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件小事。
一件,只有他这个负责数据归档和拥有最高查阅权限的“NPC”,才能做到的事。
“指令:修改‘普罗米修斯之笼’A-7区(林默囚室)环境监控系统的历史数据备份协议。”
“修改内容:将‘三重加密备份’改为‘单向实时销毁’。”
“执行权限:陈-资深研究员-最高密级。”
“确认执行?Y/N”
他按下了“Y”。
“倒计时:00:01”
“选择已确认。”
“欢迎加入,开拓者001号。”
那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文字,在屏幕上最后一次闪烁,然后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陈博士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填充了进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做了一个微不足道,但却能引发连锁反应的改变。从现在开始,林默在囚室里的一切行为,都将没有历史记录。他所做的一切,都只存在于“当下”,存在于所有观察者的“记忆”里。
他把一个可以被反复研究的“标本”,变成了一个无法被追溯的“事件”。
他为林默的“游戏”,关上了一扇可以读档的后门。
就在这时,归档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K-7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
“陈博士,”K-7的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你被解职了。立刻离开这里,你的权限已被冻结。你所有的私人笔记和数据,都需要上交审查。”
显然,K-7终于决定对他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下手了。
陈博士慢慢地站起身,他平静地看着K-7,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恐惧。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K,”他第一次直呼对方的代号,“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数据无法记录的。”
K-7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在说……诗。”陈博士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白大褂的领子,“一首好诗,在你读懂它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你怎么审查?怎么剥离?你做不到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K-7一眼,迈着平静而坚定的步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就像一个刚刚卸下了一生重担的旅人。
K-7没有阻止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博士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严密的棋手,却发现对手根本没有在棋盘上和他下棋。对手在和他……以及所有的棋子,交朋友。
他猛地回头,看向归档室里那块巨大的监控屏幕。屏幕上,纯白色的囚室里,那个代号“Morphe”的青年,缓缓地抬起头,对着镜头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不是挑衅的笑,也不是胜利的笑。
那是一个游戏开发者,看到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第一个NPC,终于觉醒了自我意识时,那种欣慰的、疲惫的,又带着一丝孤独的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