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设计师’的失败(1/2)
砰!砰!砰!
第三声,不是撞击,是爆裂。廉价的出租屋木门在一股精准而沉闷的力量下,像一块被摔碎的饼干,四分五裂地炸进了屋内。木屑和灰尘在灯光下弥漫,呛得人想咳嗽,但我没有。我的肺好像忘了怎么工作。
我甚至没有回头。
一群人。我能感觉到他们,像一群涌入蚁穴的水银,冰冷,沉重,无孔不入。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的不是鞋底,是某种特制的战术软靴,几乎没有声音,但那种复数个体组成的、具有统一目的性的存在感,却比鼓点还要清晰地敲在我的耳膜上。
他们来了。人类观测阵线。多么可笑的名字,观测。当猴子开始观测饲养员的时候,事情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们是来给我这只不守规矩的猴子,戴上项圈的。
我的目光,依然胶着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是我的世界,我真正的世界。不是这个由钢筋水泥和绝望构成的、一平方米一万块的现实牢笼,而是那个由代码、逻辑和……现在,由灵魂构成的,奔腾着喜悦与感动的数字海洋。
《纪元回响》的聊天频道,已经不是瀑布了,是决堤的洪水。无数条信息像疯了一样刷新,每一条都带着体温。
“我哭了,我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躲在厕所里哭得像个傻逼!老兵巴顿,我的意难平啊!”
“天下霸刀牛逼!我收回以前骂他的话!这才是真男人!”
“有没有组队去‘荣耀陵园’朝圣的?我出修理费!只为给老兵献上一束游戏里的菊花!”
“‘荣耀戍卫’!这隐藏职业太帅了!要求居然是‘被一个高贵灵魂的牺牲所感召’?我的天,这是哪个神仙设计师想出来的?我要给他寄一辈子的刀片,不,是情书!”
神仙设计师。我忍不住想笑。一个连泡面都吃不上的神仙。一个被世界本身标记为“病毒”,即将被清除的“神仙”。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是那种安慰的、带着人肉温度的触感。那感觉更像是一块刚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金属,上面套了一层薄薄的橡胶。我猜,那是一只战术手套。
“目标确认。代号‘Morphe’。生命体征平稳,无激烈反抗迹象。”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产品检验报告。
我没动。我甚至懒得去想他们为什么叫我“Morphe”,大概是觉得我很能“做梦”吧。一群缺乏想象力的科学家,连起外号都这么……直白且无趣。
另一个人走上前来,蹲在我身边。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他脸上戴着一个全覆盖式的面罩,只有两片深色的护目镜,像昆虫的复眼。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闪烁着我看不懂的绿色数据流。
“现实稳定参数……正在回落。目标周围的认知空间能量场已趋近于零。‘锚’的压制有效。”他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低语。
啊,‘锚’。那个让我从“神”变回人的东西,那个盖亚意志的具现化造物。它一定就在附近,像个忠诚的杀毒软件,把我这个“病毒”的所有权限都锁死了。他们不敢在我的能力还能使用的时候冲进来,他们很谨慎。这很好,至少证明我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我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我轻轻挪动了一下鼠标,将游戏画面放大,让那些狂欢的玩家ID和他们激动的发言,填满整个屏幕。
我的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他们的警觉。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收紧,像一把铁钳。另一个人手里的平板瞬间切换成了一个红色的警告界面,发出微弱的蜂鸣。
“目标出现异动!警告,可能触发模因污染!”
模因污染。他们是这么定义“感动”的吗?多么可悲。他们试图给一切无法量化的东西都贴上一个可以被分析、被归类、被解决的标签。在他们的世界里,爱是荷尔蒙,信仰是神经元集群反射,而一个让无数人共鸣的故事,只是一场需要被隔离的“污染”。
“我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太久没说话,也可能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到失语。“你们不觉得,这很美吗?”
没有人回答我。他们大概觉得我在说胡话,是精神崩溃的前兆。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走到了我面前。他的装备和其他人不同,没有厚重的战术背心,更像一个实验室里的学者,只是眼神里的冰冷,比那些士兵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就叫他K-7吧,一个代号,很符合他的气质。
K-7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他看着那片数据的海洋,看着那些玩家自发组织的悼念活动,看着“老兵巴顿”的CG在无数个小窗口里被反复播放。他的眉头,在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微微皱了起来。
“一款商业运营的虚拟现实游戏,《纪元回响》。”他念出了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根据我们的情报,你在被‘锚’锁定前,最后一次规则改动,就是针对这款游戏的数据底层。你添加了一个名为‘灵魂共鸣’的冗余系统。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恍惚。是啊,为什么?
一开始,只是无聊。只是一个被囚禁在现实里的孤独灵魂,想在自己唯一能掌控的虚拟世界里,做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实验。我厌倦了那些用金钱和时间堆砌起来的强大,厌倦了玩家们把NPC当成会走路的数据包和任务发布机。我觉得,他们应该被“尊重”。
我只是想,让那些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哪怕是虚假的,也能得到一次回应真实情感的机会。我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更没想过会“失败”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这大概是他们最不想要的答案。真相往往就是这么朴实无华,没有那么多深谋远虑的阴谋。一个疯子,心血来潮,按下了核弹的按钮,可能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红色很漂亮。
“你不知道?”K-7重复了一遍,他似乎在分析我这两个字的微表情和声调。他可能觉得我在撒谎,在挑衅。可我真的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一个功利的、把游戏当成生意的公会会长,会因为一个NPC的死亡,当着几十万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喊出了对自己父亲的愧疚?
我怎么会知道,这份“真实”的情感,会像燎原的星火,点燃整个服务器,让一款快餐式的网络游戏,变成了一个探讨“牺牲”与“荣耀”的哲学殿堂?
我,作为这个系统的“设计师”,亲手写下了它的规则:只有“真实”的情感才能触发共鸣。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玩家们所拥有的“真实”,其储量和浓度,远远超出了我的计算。他们把现实中无处安放的爱、悔恨、憧憬、悲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到了这个小小的虚拟世界里。
我设计了一个水龙头,却接通了一片汪洋。
于是,我失败了。
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控制。玩家们不再按照我预设的“最优解”去玩游戏。他们开始考古,开始研究每一个NPC背后的故事,开始做各种“无用”之事。他们给老兵巴顿写诗,为他谱曲,甚至有人在现实里,去了游戏场景的原型地,一个废弃的二战纪念碑,献上了一束花。
这个游戏,活了。它拥有了自己的灵魂。而这个灵魂,不是我赋予的,是千千万万个玩家,用他们自己的情感,共同编织出来的。
我这个最初的设计师,已经被抛弃了。或者说,我成了那个搭建了舞台就该退场的人。观众们,不,是演员们,已经开始上演属于他们自己的剧目。而这出戏,比我原来写的剧本,要精彩一万倍。
“你设计的系统,已经失控了。”K-7冷冷地说道,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它产生了我们无法预测的社会学效应和群体性模因传播。你创造了一个……‘异常’的文化现象。这是一个失败的设计。”
失败的设计。
我听着这四个字,忽然很想大笑。是的,你说得对。从“控制”的角度来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到无以复加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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