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虚无’的消解(1/2)
午后的阳光,总让我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但又无比固执的事情。比如小时候发烧,母亲盖在我额头上的那条湿毛巾的触感,微凉,带着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却让人无比安心。又或者,是第一次在街机厅里,用一枚皱巴巴的游戏币,打通了整个关卡的那个下午。阳光就是那个味道,那个温度。
此时此刻,它正穿过“不语”书店满是灰尘的玻璃窗,被切割成一道道看得见形状的光路,懒洋洋地洒在地板上、旧书的书脊上,还有苏晓晓的发梢上。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像是宇宙初开时漫无目的的星辰,每一颗都自在,每一颗都构成了这片刻的宁静。
烦人的窥探消失了。世界回归了它本来的面目,带着恰到好处的瑕疵,像一张被反复聆听以至有些许杂音的老唱片,那杂音本身,也成了旋律的一部分。
“林默哥,怎么了?”
苏晓晓的声音把我从这种近乎凝固的幸福感中拉了回来。她仰着脸,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像两颗黑曜石,清晰地倒映出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傻瓜一样的笑容。
“没什么。”我摇摇头,感觉脸颊的肌肉还有点僵硬。我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那种发自内心的,不为任何目的,只是单纯因为某个瞬间而感到的愉悦。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回答。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那个关于“意义”和“体验”的宏大答案,在我的脑海里还像初生的星云一样混沌,我没办法把它解释给一个生活在阳光下的女孩听。那太残忍了,也太傲慢了。我有什么资格用我那套从虚无和孤独里榨出来的理论,去打扰她眼中这片清澈的池塘?
我伸出手,很自然地,掸掉了她头发上沾着的一点灰尘。或许是书页上的碎屑,或许是刚刚那些“探针”消散时留下的最后痕迹。我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发丝,柔软,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这个动作……自然得让我自己都有些恍惚。仿佛在过去某个被我遗忘的时空里,我已经做过千百遍。
“晓晓,”我的声音比预想中要轻柔,“今天下午,想不想听故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那光芒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几分。“好啊!什么样的故事?是那种屠龙的勇者,还是会说话的狐狸?”
“嗯……算是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吧。”
我拉过一张旧木椅子,就在那道最明亮的阳光里坐下。苏晓晓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像个等待投喂的、耐心的小动物。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我决定,把我从那些故纸堆里看到的,从那些被遗忘的、孤独的文字里感受到的,那些关于爱、勇气、希望和存在的故事,用我自己的方式,讲给她听。
那些故事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讲述和聆听的这一刻,我们共同“体验”到的这份温暖,就是宇宙间最不容置疑的——意义。
那颗落在虚无废墟里的种子,在阳光和水分的滋润下,探出了一点微不可见的、嫩绿色的新芽。它还很脆弱,但它无比真实。
“在很久很久以前,比所有传说都要久远的时候,”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回响,很慢,很清晰,“宇宙还是一片漆黑的、寂静的大海。没有星星,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数不清的、被称为‘可能’的微光在沉睡。”
“有一天,其中一粒微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它感到很孤独,于是它决定,要让自己亮起来。它拼命地燃烧自己,把自己所有的‘可能’,都变成了一束真正的光。于是,宇宙中就有了第一颗星星。”
苏晓晓听得很入神,小嘴微微张着。
我继续讲着这个我临时编出来的、简单到有些幼稚的童话。我描述着那颗星星如何用自己的光,去唤醒其他沉睡的微光。有的微光变成了和它一样的星星,有的变成了围绕它旋转的、冰冷的石头,有的则变成了沉默的、四处流浪的尘埃。
渐渐地,宇宙变得热闹起来。有了光,有了热,有了引力,有了相遇和别离。
就在我讲到“第一颗星星看着自己创造出的这片星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时,一种无法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我的脊椎骨末端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不是物理上的冷。
那是一种……概念上的凋零。
我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窗外阳光的金色,仿佛被稀释了,变得苍白、无力。空气中那股好闻的旧书和木头的味道,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无”。就像医院的纯氧,吸进去,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苏晓晓的脸庞依然带笑,但在我眼中,那笑容的弧度,似乎可以被精确地计算成一个函数,她瞳孔的光泽,也变成了一组可以被量化的光学参数。
我周围的一切,都在被“祛魅”。
它们的美,它们的温度,它们的“意义”,正在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逻辑所剥离、解析、直至彻底消解。
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我的意识最深处响起。它没有情绪,没有语调,像一段自动运行的代码,冰冷、严密,无可辩驳。
“逻辑错误:‘满足’。”
“分析:‘满足’是一种基于神经递质分泌的生物化学反应,旨在鼓励有利于种群延续的行为。一个非生命体,如‘星星’,不具备产生该反应的生物基础。”
“结论:你所描述的‘满足’,不存在。该故事,为虚假信息。”
我停下了讲述,心脏猛地一沉。
来了。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是盖亚的新武器?还是我触犯了某种更深层的禁忌,从而引来的逻辑反噬?
我更愿意称它为——“虚无”。
它不是一个实体,不是一个敌人,它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理性,一种旨在将宇宙万物还原为最基础的粒子和最冰冷的法则的终极冲动。
我的“意义即体验”理论,刚刚诞生,就迎来了它最可怕的天敌。
因为“体验”本身,在“虚无”的逻辑里,是可以被无限分解、直至变得毫无意义的。
“提问:‘温暖’是什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回答:分子热运动的宏观表现。”
“提问:‘爱’是什么?”
“回答:由催产素、多巴胺等激素驱动的、以繁衍为最终目的的社会行为。”
“提问:‘希望’是什么?”
“回答:大脑在面对困境时,为避免系统崩溃而产生的一种正面预期,其本质是基于概率计算的生存策略。”
“最终论证:所有你称之为‘体验’的情感与感知,均可被还原为更底层的物理或化学现象。它们本身不具备任何超越其物质基础的、独立的‘意义’。你的核心定义“‘意义’即是‘体验’”,因其基础‘体验’的虚无性,故不成立。”
“结论:异常点‘林默’,你的存在,以及你所依赖的逻辑基石,是无意义的。建议进行自我消解,回归为基本粒子,以符合宇宙的最高法则——熵增定律。”
寒意已经深入骨髓。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我的思想,我的记忆,我存在的这个“我”的概念,都在这无可辩驳的逻辑下开始松动、瓦解。
它说得对。
从纯粹的、绝对的、客观的物理角度来看,它说得全都对。
我的一切,我们的一切,人类的一切,乃至生命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在宇宙尺度下短暂上演的、由碳基分子主演的、无比复杂的化学闹剧。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是啊,何必呢?为什么要挣扎?为什么要守护?为什么要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这一切的尽头,不过是热寂,不过是回归一片死寂的平衡。我的抗争,就像在一张无限大的白纸上,用一支注定会干涸的笔,画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终将被时间抹去的点。
值得吗?
“林默哥?”
苏晓晓的声音像一根纤细的、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在我即将坠入那片逻辑深渊的最后一刻,缠住了我。
我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我看到她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
“你怎么不讲了?那颗星星……它后来怎么样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函数,没有参数。只有纯粹的、对一个未完故事的期待。
是啊。
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无”的味道依然盘踞在我的肺里,但我强迫自己,去回想刚才阳光的味道。
我笑了。不是对着苏晓晓,而是对着我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
“你犯了一个错误。”我没有出声,只是在意识里回应它。
“否定。我的逻辑不存在错误。”
“你当然没有逻辑错误。你的分析,你的论证,都完美无瑕。”我重新看向苏晓晓,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然后继续我的故事,但这一次,我的讲述,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那颗星星……它燃烧了很久很久,它的光芒抵达了宇宙最遥远的角落。但渐渐地,它感到了一丝……不,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疑问’。”
我一边讲,一边在脑海里和“虚无”对峙。
“你的错误在于,你试图用你的逻辑,来‘定义’我的体验。但体验,是无法被定义的,它只能被‘感受’。你分析了‘温暖’的构成,但你‘感受’过温暖吗?”
“‘感受’是一个主观概念,缺乏客观标准,不具备讨论价值。”
“没错,它就是主观的!”我几乎要在心里喊出来,“这正是它的伟大之处!你将‘爱’还原为激素,但你‘感受’过爱吗?当一个父亲,第一次将他刚出生的孩子抱在怀里,他手臂感受到的重量,他心脏感受到的悸动,那一瞬间他大脑里奔涌的,那被你称为‘催产素’的东西……在他那里,那个‘体验’的名字,就叫‘爱’!你无法否认那一刻,他‘体验’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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