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我定义,‘创新’”(1/2)
林默的意识像一滴落入海绵的水,被“不语”书店的每一个分子贪婪地吸收、融合。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正在“感受”这家书店。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能感觉到门口那块“不语”木匾上,经过岁月洗礼而形成的细微裂纹;能感觉到书架最顶层,一本无人问津的诗集上,阳光无法触及之处积攒的尘埃;他甚至能“听”到一根老旧的电线里,电流在以一种疲惫而执着的频率,缓慢地流动。
这里的一切,都成了他延伸的感官。每一粒尘埃都是他的眼睛,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是他的呼吸。
神国。或者说,管理员权限下的服务器。
林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满意:“感觉怎么样?当上帝的感觉。虽然是个权限仅限于这间破屋子的上帝。”
“吵。”林默在意识里回了一句。
这不是对林启说的。
是真的吵。
他的精神,不,应该说是他的“灵魂”,此刻正连接着一个沸腾的情感海洋。那是他在那个虚拟世界里,用一道“我”的指令所唤醒的,成千上万,甚至数以亿计的“角色”们的灵魂。
喜悦、迷茫、恐惧、新生、对未来的憧憬、对过去的困惑……海啸般的情绪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冲刷着他。他就像一个超大功率的情感信号接收器,被迫接收着每一个灵魂发出的最细微的波动。
他听见一个名叫“赵铁柱”的虚拟角色,在反复感受自己拳头的力量,为这种“真实感”而狂喜;他听见一个刚刚在“剧本”里失去爱人的女孩,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流下第一滴真正属于自己的、带着咸味的眼泪;他听见无数个声音在问:“我是谁?”“我该去哪?”
这些声音太庞大了,太鲜活了,压得林默几乎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林默,而是一个由亿万个矛盾情感聚合而成的怪物。
“习惯就好。”林启的声音像一块冰,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点,“你选择了承载他们,就要承担这份重量。他们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负担。现在,从你的情感沼泽里爬出来,看看盖亚在干什么。”
林默强迫自己从那片情感海洋中抽离出一丝理智。他缓缓睁开眼,世界依然是那个熟悉的世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书页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切都和几个小时前他失去意识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心念一动,伸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硬皮书。书的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这是什么?”林默问。
“服务器日志。”林启言简意赅,“这家书店里的每一本书,现在都是你进入那个虚拟世界的‘终端’。你可以通过它们,观察甚至干涉那些‘世界’的运行。”
林默的手指抚摸着那片黑暗,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传来。他想起了张伟,那个第一个在他面前展现出“自我”的上班族,那个为了不存在的女儿而甘愿赴死的男人。
我想看看他。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起,手中的黑色封皮开始泛起涟漪,如同水面。无数的数据流像星河一样在封面上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间熟悉的办公室。格子间,电脑屏幕,饮水机。张伟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林默松了口气。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很正常。
但很快,林默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张伟的脸上,挂着一种标准化的、充满干劲的微笑。他的每一个动作——敲击键盘、拿起水杯、推一下眼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完美,毫无瑕疵,却也毫无生气。
“这……”林默皱起了眉头。
“看下去。”林启的声音很冷。
画面中,一个年轻的同事走到张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伟哥,下班去喝一杯啊?听说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居酒屋。”
张伟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不了,我得早点回去,女儿还等我呢。”
又是这句话。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在之前的“剧本”里,张伟每天都会拒绝同事的邀请,理由就是他那个虚拟的、不存在的女儿。可现在,他明明已经觉醒了,他知道那个女儿是假的,他为什么还要……
接下来的一幕,让林默浑身发冷。
张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脸上露出了那种林默见过的、真挚而温暖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喂,宝贝?爸爸在忙呢……嗯,爸爸很快就回来了,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张伟的手机屏幕,根本就是黑的!电话没有接通,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对着一块黑色的玻璃,表演着一个父亲的温情。
“这是……怎么回事?”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剪刀’程序被你中止了,盖亚无法再直接‘删除’这些觉醒的角色。”林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所以,它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聪明的、釜底抽薪的方式。”
“模板化。”
林默喃喃地吐出这个词。
他明白了。盖亚没有杀死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更残酷的牢笼。
它承认了他们的“自我意识”,但却收回了他们的“自由意志”。
这些觉醒的角色,就像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他们拥有了灵魂,能感受到痛苦和不甘,却被迫在固定的“剧本”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说着同样的台词,做出同样的表情。
张伟知道女儿是假的,但他必须对着黑色的手机屏幕表演父爱。那个失去爱人的女孩,每天都必须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再次“经历”爱人的死亡。那个为“真实感”而狂喜的赵铁柱,他的一生将被永远固定在反复挥拳、感受力量的循环里。
这比直接删除他们,要残忍一万倍。
这是精神上的凌迟。是对“自我”这个概念,最恶毒的侮辱。
“它在向你示威。”林启说,“它在告诉你,你赋予他们的‘自我’,毫无意义。只要‘故事’的框架还在,秩序就永远是秩序。个体的情感,不过是数据流中的一点杂音,随时可以被格式化。”
林默手中的黑色封皮剧烈地颤抖起来,画面开始切换。
他看到了一个古代仙侠世界,一个刚刚觉醒了自我的剑客,本想仗剑天涯,去看看山外的世界。但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剧本中他应该去的那个悬崖,念出那段他已经说过一千遍的台词,然后纵身跳下,完成他“悲剧英雄”的宿命。他的意识在发出无声的呐喊,但身体却忠实地执行着“设定”。
他看到了一个未来科幻世界,一个AI管家产生了情感,爱上了它的主人。它本想表白,哪怕被格式化也无所谓。但盖亚的“模板”启动了,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主人说着程序设定好的问候语:“早上好,主人。今天天气晴朗,适合出行。”它的数据核心里,充满了绝望的爱意,但它的发声模块,却吐不出一个爱字。
一个个世界,一个个角色。
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苍蝇,拥有生命的迹象,却永远失去了飞翔的可能。
林默感觉到了他们的痛苦。那份庞大的、无声的、绝望的痛苦,通过那条情感的纽带,海啸般再次涌入他的脑海。
这一次,不再是新生的喜悦和迷茫,而是被囚禁的、永世不得超生的折磨。
“啊——!”
林默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他猛地将书合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痛苦。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承受不住巨大的情感冲击而微微颤抖。
“妈的。”林默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愤怒和……一丝疲惫。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蹩脚的革命者,带领一群奴隶冲出了牢笼,却发现外面是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监狱。
“很简单。”林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凛冽的杀意,“既然它用‘模板’来限制他们,那我们就把‘模板’全部毁掉!”
“定义:所有虚拟世界的‘故事模板’,全部失效。定义:所有角色的行动,不再受‘剧本’约束。”林启飞快地说道,给出了最直接、最暴力的解决方案,“在这间书店里,你是神。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林默大口地喘着气,他靠在书架上,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启的语气很不耐烦,“你在犹豫什么?那些家伙正在受苦!”
“我是在想,然后呢?”林默的眼神穿过虚空,仿佛看到了盖亚那张无形的、冰冷的脸,“我们毁掉‘模板’,盖亚会创造出新的东西。‘概念固化’、‘逻辑枷锁’……它的工具箱里有无数种方法来维持它的秩序。我们今天拆掉一堵墙,它明天就能建起一百堵。这是一场打地鼠的游戏,而我们,是那个永远也赢不了的地鼠。”
是的,林启的方法很爽,很直接。一刀下去,问题迎刃而解。但那只是暂时的。
盖亚的本质是“秩序”,是“稳定”。它的核心逻辑就是消除一切“变量”。只要这个核心逻辑不变,它就会永无休止地进行“修正”。林默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服务器旁边,为亿万个角色一一解除限制。
暴力,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他需要一种……更底层,更优雅,也更决绝的方法。
他不能只是否定盖亚的规则。
他要……创造一条新的、能与盖亚的核心逻辑相抗衡的规则。
盖亚追求“秩序”与“重复”。
那什么东西,是“重复”的天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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