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故事’的‘火种’(1/2)
林默讨厌速溶咖啡。那种混合了工业香精和苦涩粉末的味道,像是对“咖啡”这个词语本身的一种拙劣模仿,一次廉价的背叛。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烫着他的舌头,带来一阵尖锐但清醒的刺痛。这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距离那家书店的“签售会”,已经过去三天了。
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当时确实回去了,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准备在故事开始的地方,上演一出华丽的奇迹。他想定义一块砖头在半空中跳舞,或者让书店门前的老槐树一夜之间开满不存在的花。他想创造一个“话题”,一个足以让路人拍下视频,让网友彻夜讨论的“都市传说”。
他想为自己这个该死的故事,找到第一批读者。
然后,“锚”就来了。
没有预兆。世界不是突然变暗,空气也不是瞬间凝固。比那要……干净利落得多。仿佛有人按下了后台的某个开关。林默刚要抬起手,将脑中那条“定义:重力在此失效一分钟”的规则写入现实,他就发现,自己的手抬不起来了。
不,不是抬不起来。是“抬手”这个动作的“可能性”本身,从他身上被抽走了。他站在那里,像个劣质的蜡像,周围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阳光明媚,只有他,和他脚下那片三平方米的区域,被整个宇宙“存档”了。
“法则固化”。
比教授描述的更可怕。那不是一种力量的对抗,而是一种权限的碾压。就像管理员将一个普通用户的账号直接冻结。你的一切操作都变成了灰色,无法点击,无法执行。你甚至无法愤怒,因为“愤怒”这个情绪所引发的肾上腺素飙升,本身也违反了这片被“固化”的生理法则。
他成了一座孤岛,一个活着的标本,等待着最终的“修正”——也许是心脏骤停,也许是分子层面的分解。他甚至能“看”到,“锚”那无形的存在,正在不远处的数据层面,冷漠地加载着针对他的删除程序。
就在那时,另一个人出现了。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有一种长年睡眠不足的疲惫。他只是路过,手里还提着一袋打折的速溶咖啡,就像一个刚下班的、对生活不抱任何期望的普通社畜。
但他停在了林默的“固化区域”边缘。
他看了一眼林默,然后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角——“锚”所在的位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啊,又来了”的厌烦。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默至今都无法完全理解的事情。
他没有去攻击“锚”,也没有尝试破解“法则固化”。他只是看着林默,然后轻声,却清晰地定义了一条规则。
“定义:此处,‘果’先于‘因’成立。”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下一秒,世界仿佛卡顿了一下。林默看见一个小孩追着皮球跑过马路,一辆卡车紧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但顺序是错的。他先听到了刹车声,然后才看到卡车开始减速;他先看到小孩安全到达了马路对面,然后才看到他迈出第一步。
时间的流向,因果的链条,在那一瞬间被拧成了一团乱麻。
而“锚”的程序,显然是基于严密的因果逻辑构建的。它要“定位”林默(因),才能执行“修正”(果)。可当“果”可以先于“因”发生时,它的整个运算逻辑就陷入了崩溃。一个需要先瞄准再开枪的程序,突然发现目标可以在中枪之后才出现在准星里。
那是一种底层代码的混乱。林默能“感觉”到,“锚”那庞大而精密的进程,像一个过热的CPU,瞬间被无数个悖论给塞满了,陷入了宕机和重启的循环。
法则固化消失了。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把那袋速溶咖啡塞进他怀里。
“想当英雄?想把自己写成畅销书?”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小子,你连盗版书贩子都斗不过。盖亚这本书,没有主角,只有错别字。而我们,就是随时会被修正液涂掉的那个。”
这个男人,自称林启。
……
“还在想那天的事?”
林启的声音把林默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默身后,手里同样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是同样的速溶咖啡。他们现在的藏身之处,是林启的一个安全屋——城市边缘一栋即将拆迁的写字楼里,一间废弃的档案室。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和灰尘的味道。
“我在想,你的方法……很高明。”林默说的是真心话,“我从没想过可以这样利用规则。不是去对抗,而是去制造混乱。”
“别用‘高明’这个词,这叫狼狈。”林启走到窗边,撩开积满灰尘的百叶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我只是比你被追杀得更久,学会了怎么像老鼠一样打洞。你那种想在时代广场上宣布自己存在的搞法,不叫勇敢,叫自杀。”
“可躲起来……我们迟早会被‘遗忘’吞噬。”林默想起了教授的话,和那本正在消失的书。那种从存在层面被抹去的恐惧,比被“锚”追杀更加冰冷。
“所以我们不能只躲着。”林启放下百叶窗,房间重归昏暗。他转身,靠在堆满旧档案的文件柜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们得换个玩法。不是让你自己成为畅销书,风险太大了。我们可以……当出版商。”
林默皱起眉:“什么意思?”
“教授给你看的,是正在消失的书,对吧?”林启问。
林默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这个世界,这个巨大的‘图书馆’里,每天都有无数的故事在褪色,在被遗忘。它们曾经也有过读者,也曾在某个时代闪耀过。神话、传说、不为人知的民间故事、一个老兵无人倾听的战争回忆……它们都是‘存在’,但它们的‘读者’正在死掉,或者被新的、更刺激的故事吸引。它们在等待死亡。”
林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林默忽然明白,林启说的不仅仅是那些故事,也是在说他自己。
“我们可以救它们。”林启继续说,“我们救不了全部,但我们可以保留下它们的‘火种’。”
“火种计划?”林默说出了这个词。
“嗯,我刚想到的名字,还不错。”林启喝了口咖啡,似乎对自己的命名能力很满意。“具体来说,就是把一个快要被遗忘的故事,提取出它最核心的‘概念’,然后,像播种一样,把它植入到一个正当红的、有无数‘读者’的故事里去。”
林默的眼睛亮了。他瞬间理解了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天才之处。
“就像……把一个快要失传的菜谱里最关键的一味调料,偷偷加进现在最火的网红快餐里?”
“比喻得不错。”林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那个古老的故事本身可能还是会消失,但它的‘核心’,它的‘灵魂’,会在一个新的载体里重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无数新的‘读者’所‘阅读’和‘记忆’。它不会真的死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而我们,就是传递火种的人。”
这个计划,比林默自己那个“成为都市传说”的方案要高明太多了。
首先,它更隐蔽。他们操作的不是现实世界本身,而是“故事”与“故事”之间的概念链接。这种操作产生的“规则涟漪”会小得多,更不容易被盖亚的主系统侦测到。
其次,它更有意义。与其费尽心机让自己这个“错别字”变得显眼,不如去拯救那些正在消失的、优美的“篇章”。这让林默感觉,自己所拥有的这种被诅咒般的能力,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建设性的价值。
“这就像一场游击战。”林默喃喃道,“我们不在正面战场上跟盖亚的‘正规军’硬拼,而是在文化和信息的领域里,悄悄地转移和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
“说得好。我们是历史的搬运工,是故事的走私犯。”林启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怎么样,小子,有兴趣入伙吗?这活儿可比当什么救世主累多了,还没人会感谢你。”
林默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那股廉价的、刺鼻的味道,此刻闻起来,竟有了一丝革命般的豪情。
他抬起头,笑了:“算我一个。我们的第一个‘客户’是谁?”
林启的笑容更深了。他从文件柜上直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唯一干净的桌子旁,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串起来的骨哨,造型古朴,表面已经磨损得非常光滑,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薄得透明。
“它叫‘引路骨’。”林启说,“一个流传在长白山深处,快要被彻底遗忘的萨满传说。故事很简单,在迷雾笼罩的山林里迷路的人,只要吹响它,就会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山灵’为他指引走出森林的路。这只山灵不求回报,只是守护着那片山林和所有心怀敬意的旅人。”
林默能“看”到,这枚骨哨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暗淡、随时都会熄灭的光晕。这就是它的“存在”之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它的最后一个‘读者’,是一个月前在长春一家医院里去世的鄂伦春族老人。他给他的重孙讲过这个故事,但那个孩子转身就忘了,他脑子里只有最新的手机游戏。”林启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现在,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了。根据我的计算,它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从‘存在’的层面消失。”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要把它植入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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