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管理员’的职责(2/2)
去咖啡馆的路,比林默想象的更艰难。他不敢再使用任何能力,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买了一张城市地图,徒步。他不再走直线,而是选择最曲折、最不合逻辑的路线。他会突然走进一个死胡同,待上十分钟,再走出来。他会跟着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太,穿过好几条街,然后再换一个方向。他在模仿这个城市的“无序”,用随机的、混乱的、没有目的性的行为,来对抗那个试图为他规划好“命运”的算法。
这很累,很狼狈。他像个疯子,像个真正的流浪汉。
但他发现,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那些“巧合”变少了。世界对他的恶意,仿佛被这些无意义的行为给“稀释”了。
“你在用‘噪音’干扰它的信号。”林启解释道,“它的算法是基于最高效的追捕逻辑,而你现在做的,是反逻辑的。它需要时间来重新计算你的行为模式。”
原来是这样。林默苦笑。他这个“病毒”,为了活下去,只能伪装成一堆乱码。
当他终于站在“悖论”咖啡馆那扇挂着“今日休息,明日也是”牌子的木门前时,他已经不成人形了。浑身湿透,满身泥污,脸上还挂着一道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划痕。
他推开门,风铃没有响。这很正常。
咖啡馆里一如既往的空旷、安静。吧台后面,那个被称为“教授”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看起来,比我预想的还要惨一点。”
林默一言不发,走到吧台前,一屁股坐下。他现在没有力气去管这家伙是不是又在装神弄鬼。
“一杯水。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教授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杯子,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默听:“一只迷路的小老鼠,终于发现自己跑不掉了,于是就想钻进一个捕兽夹已经失灵的老鼠洞里。可它没想过,这个洞的主人,也许比外面的世界更想解剖它。”
林默喝光了整杯水,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教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说出了他进来之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是来躲的。我是来……学习的。”
教授擦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学习?”
“对。”林默的眼神,慢慢地,从之前的绝望和疲惫,转变成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冷静与疯狂的清明,“学习怎么从一个‘病毒’,变成……‘管理员’。”
这句话,让教授脸上的万年不变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饶有兴致地俯下身,凑近林默,压低了声音:“有意思的说法。继续。”
林默没有理会他,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在来这里的路上,在那段扮演“乱码”的时间里,他和林启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的争吵,或者说……融合。
起初,他还在不甘地嘶吼:“我要找到它的弱点!我要毁了它!”
而林启只是平静地反问:“你怎么摧毁一个‘概念’?你怎么杀死一个‘规则’?你以为‘锚’是一个实体吗?不,它是一种机制。是世界这部巨大机器的‘纠错’机制。你越是反抗,它的优先级就越高,调动的资源就越多。你是在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宇宙的‘稳定性’。”
“那我该怎么办?等死吗?”
“你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林启的声音,仿佛来自那个元宇宙图书馆的最深处,带着无数故事的尘埃,“你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闯入者’,一个‘破坏者’。所以你看到书店要被拆,就想去‘修改’这个故事。你看到‘锚’来追杀你,就想去‘删除’这个敌人。你的思维,还是一个‘读者’,最多是一个拥有了‘批注’权限的读者。”
“可我们看到的那个图书馆……那些同类的结局……难道不就是因为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吗?”
“他们和你一样,都只看到了力量,却没看到‘职责’。”林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道”的意味,“那个图书馆,那个储存了所有故事的阿卡西记录。我们不是它的闯入者,林默。当你能意识到它的存在时,你就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了。你和那些书,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你是一本……‘活’着的书。”
“活着的……书?”
“对。一本正在被书写的书。而‘锚’,就是这本书的‘审稿人’。它觉得你的内容‘出格’了,‘不符合出版规范’,所以它要删改你,甚至把你整本销毁。”
林默沉默了。他想起了在图书馆里,自己亲手将陈教授的故事“存档”的那一幕。
“所以……”他似乎抓住了什么,“我不能去和审稿人打架。我要做的,是让他觉得,我写的东西……虽然出格,但合乎情理,甚至……更精彩?”
“不。”林启否定了他。“你还是在想着怎么‘取悦’它。你的格局,还是太小了。你为什么不想想,谁是图书馆的‘馆长’呢?谁又有资格,来定义什么是‘好故事’,什么是‘坏故事’呢?”
林默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巷子尽头,他说要“完成自己的安装”,那句无意识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病毒。也不是读者。
他是那个唯一一个,在图书馆里醒过来的、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管理员。
一个最低权限的,刚刚上岗的,连系统手册都没读过,就被一个叫“锚”的高级权限查杀程序追得满世界跑的,菜鸟管理员。
想到这里,林默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在“悖论”咖啡馆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教授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林默终于笑够了。他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教授,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迷茫。那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和一种承担起某种宿命的觉悟。
“‘管理员’的职责是什么?”他轻声问,像是在问教授,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
“不是去干涉任何一个故事的走向。炼金术士也好,得道高僧也罢,他们的失败,就是因为他们试图强行把自己的故事,写成唯一的主线。他们想让所有的书,都为他那一本服务。结果,就是整个图书馆的排斥。”
“一个合格的管理员,他的职责,是维护这个图书馆本身。”
“他要做的,是确保每一本书,每一个故事,无论它是喜剧、悲剧、英雄史诗,还是一个普通人平淡的一生,都有一个……被完整讲述出来,和被阅读的机会。”
“而我,”林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本书,现在正面临被‘审稿人’提前撕毁的风险。”
“所以,我作为管理员的第一个职责,就是运用管理员的权限和规则,来确保我自己的故事,能够被继续写下去。直到它自然的结局。”
他说完了。整个咖啡馆里,只有老旧唱机里流淌出的、断断续续的爵士乐。
良久,教授才缓缓地、由衷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精彩。”他说,“非常精彩的就职演说。那么,菜鸟管理员先生,你来我这个老鼠洞,不再是为了躲藏,而是想从我这里,借阅一本关于‘杀毒软件’的……说明书?”
林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自信的微笑。
他不再是那只被追杀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了。
他坐直了身体,像一个真正的顾客那样,对着吧台里的情报贩子,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交易。
“是的。”
“我想知道,关于‘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