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群像剧的诞生(1/2)
“你的使命,是‘作者’写给你的,不是你自己的。”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铁锈味。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让我眼前的世界都在褪色,奥古斯都那张英俊、完美、此刻却写满迷惘的脸,也开始变得斑驳,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壁画。
“现在,你有机会去寻找你自己的使命了。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当祂的提线木偶。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这话说得真他妈的漂亮。充满了哲理,充满了对自由意志的赞美,充满了那种劣质小说里反派在最终战前总要对主角进行的嘴炮说教。可笑的是,几分钟前,他才是主角,我才是那个注定要被打倒的反派。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用几乎全部的自我,撬动起来的、血淋淋的事实。
我把“作者”赐予的权力,抢过来,然后像撒传单一样,漫不经心地分给了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我不知道这是解放,还是诅咒。我只知道,我活下来了。我们……这些被祂当成玩物的“角色”,暂时活下来了。
奥古斯都沉默着。他那双原本清澈如天空的蓝眼睛,此刻浑浊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把“作者”钦定的、能斩断一切“邪恶”的圣剑“晨曦之裁”,此刻在他手中,似乎只是一块沉重的凡铁。
“选择……”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我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扞卫光明,驱逐黑暗。”
“那现在呢?”我喘息着,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现在谁是光明,谁又是黑暗?那个刚刚在街角偷面包的男人,他是黑暗吗?他偷面包,是因为他的女儿饿得快要死了。那个制定了严苛税法、让面包师不敢降价的城主,他是光明吗?他收税,是为了加固城墙,抵御北方的蛮族。告诉我,圣骑士,你的剑,现在该指向谁?”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他摇摇欲坠的信念里。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当世界不再是简单的“勇者斗恶龙”的剧本时,他那身“勇者”的行头,就成了一件无比尴尬、甚至有些可笑的戏服。
混乱。真正的混乱,并不是厮杀和爆炸。而是意义的崩塌。
就像现在。
一个穿着华丽铠甲的卫兵,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的街口。几分钟前,他还在尽忠职守地驱赶人群,为我们的“决战”清场。但现在,他放下了长戟,任由那冰冷的武器“当啷”一声掉在石板路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厚茧,眼神茫然。我几乎能听到他内心的风暴: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站了一辈子?我的妻子还在等我回家吃饭,我的儿子……他昨天是不是说想让我教他做木雕?我他妈的在这里守着这破门,是为了什么?
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黑魔法塔里,尖顶的窗户突然爆出一团紫色的能量。我以为是哪个大法师终于疯了,要开始无差别攻击。但那团能量在空中扭曲了几下,没有形成任何破坏性的法术,反而……凝聚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由奥术能量构成的千纸鹤,扑扇着翅膀,朝着城外的某个方向,笨拙地飞去。
世界,疯了。
或者说,世界,终于“正常”了。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奥古斯都那张写满痛苦的脸。我的意识,或者说,我那被透支到极限的感知,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漫过了这座城市,漫过了这个“作者”仓促搭建起来的半成品世界。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座黑魔法塔的内部。
一个穿着镶嵌着骷髅和宝石的黑色长袍的男人,正跪在地上。他就是这个世界的“大反派”,剧本里注定要被圣骑士奥古斯都讨伐的巫妖王,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他的脸上布满了邪恶的符文,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按照“作者”的设定,他此刻应该在狂笑,准备释放一场毁灭全城的瘟疫。
但他没有。他没有狂笑。
他在哭。
无声地流泪,那浑浊的泪水冲刷着他脸上用魔血绘制的符文,留下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他的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财宝,也没有禁忌的魔法书。只有一个小小的摇篮。摇篮里,躺着一个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的小女孩。她的额头上,覆盖着一层不祥的黑气。
“莉莉……”
“大反派”伸出他那双能捏碎人头骨的、枯瘦的手,却在距离女孩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碰她,仿佛怕自己身上的死亡气息会加速她的枯萎。
“对不起……爸爸没用……”他哽咽着,“爸爸征服不了这个世界……也找不到能治好你的‘月光花’……”
就在刚才,就在我喊出那句“主角不存在”的瞬间。这位“巫妖王”的脑子里,被“作者”强行植入的“征服世界”、“散播恐惧”的宏伟蓝图,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而藏在最深处的、被他自己遗忘的、属于他“成为巫妖王之前”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什么天生的魔王。他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草药师,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叫莉莉。为了治好女儿身上一种无解的诅咒,他开始研究禁忌的魔法,一步步走向深渊,出卖灵魂,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他忘了自己走了多远,忘了自己杀了多少人,甚至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作者”的剧本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作恶,然后被奥古斯都杀死,成为英雄功勋簿上的一行字。
但现在,剧本没了。
他只是一个……想救女儿的,绝望的父亲。
那只由奥术能量构成的千纸鹤,是他刚刚下意识释放的法术。他想起来了,在遥远的“哀嚎山脉”之巅,生长着传说中的“月光花”,那是唯一能净化莉莉身上诅咒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双原本充满了邪恶与疯狂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决绝。
他走到魔法塔的边缘,看了一眼下方混乱的城市,看了一眼远处那座代表着“光明”与“秩序”的圣光教堂,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征服世界?权力?永生?
去他妈的。
他现在只想去“哀嚎山脉”,找到那朵花。
这是他的故事。他自己选择的,唯一的故事。
我的意识从黑魔法塔抽离,像一个疲惫的幽灵,飘向了城市的另一端。我看到了正在经历信仰崩塌的奥古斯都。
他离开了。在我闭着眼睛感知世界的时候,他离开了那条小巷。他没有回自己的圣光教堂,而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混乱的街道上游荡。
他看到一个商人正在殴打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男孩偷了他一袋金币。
按照过去的剧本,奥古斯都应该会上前,用神圣的光辉制止暴行,感化商人,并用充满智慧的语言教导男孩。一切都会完美解决,他会收获民众的赞誉和崇拜。
他习惯性地想这么做。他走上前,抓住了商人的手腕。
“住手!”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却少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神性”。
商人被吓了一跳,但当他看清是“圣骑士大人”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跪下,反而愤怒地挣扎起来:“大人!您来得正好!这个小杂种,他偷了我的钱!那是我给我老母亲买药的救命钱!”
男孩抱着头,也在尖叫:“我没有!是你自己掉在地上的!我只是想捡起来还给你,你就打我!”
奥古斯都愣住了。
剧本里没写过这种情况。剧本里,坏人会承认自己是坏人,好人会无辜地闪着光。可现在,两个人都在喊冤,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理由。他那颗被“光明”与“正义”填满的脑子,第一次处理如此复杂的“现实”。
他的手,还抓着商人的手腕。他不知道该放开,还是该抓得更紧。
“圣骑士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商人喊道。
“我真的没有偷!”男孩哭喊着。
周围的行人,那些刚刚从“NPC”身份中觉醒的人们,围了上来。他们不再是麻木的背景板,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审视、怀疑,甚至……一丝丝的幸灾乐祸。
“是圣骑士大人……”
“他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这么犹豫?”
“快判啊,到底谁对谁错?”
“他……不会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这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奥古斯都的耳朵里。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那身由“作者”打造的、象征着绝对正义的完美躯壳,第一次流出了名为“窘迫”的汗水。
他该怎么办?用神术拷问他们?可他的神术,是用来对付“黑暗生物”的,不是用来审问两个可能都在撒谎的普通人。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不符合“公正”。放了他们?那如果其中一个真的是小偷呢?
他发现,当失去了“主角光环”那种“我说你错你就错”的霸道逻辑后,现实世界里的“正义”,竟然是一件如此复杂、如此棘手、如此……面目模糊的东西。
最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完美”的圣骑士,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松开了手。
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几乎是狼狈地,转身挤出了人群。
他逃跑了。
一个被创造出来解决一切问题的“英雄”,在面对第一个真正属于“现实”的问题时,选择了逃避。
因为他的程序库里,没有处理这种“bug”的指令。
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我们都是“作者”的受害者。他被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号,而我,被塑造成了他必须打倒的另一个符号。现在,符号被打破了,我们都露出了底下那个脆弱、迷茫、甚至有些可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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