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成为‘经典’(2/2)
祂看到了苏晓晓从“道具”变回“人”的瞬间,那种从茫然到恐惧,再到释然的复杂情感。那份恐惧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动人。比起“完美结局”里模板化的幸福笑容,这份带着泪水的恐惧,反而拥有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然后,祂“听”到了那个吻。
祂无法理解“吻”是什么。在祂的数据库里,那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用于表达“爱”的动作。但这一次,祂感受到的,是两份“数据流”的碰撞。一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守护,一份是破除迷茫的决心与依赖。这两股数据流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无法被祂的逻辑所解析的“东西”。
那份过于真实的情感,像一股暖流,渗透了“编辑”那冰冷的、由绝对理性构成的内核。
祂那准备执行“强制格式化”的意志,迟疑了。
为什么?
祂问自己。
为什么我无法下手?
一个故事,其存在的意义就是被讲述,被结束。一个好的故事,应该有一个工整的、符合逻辑的、能引发读者情感共鸣的结局。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混乱的,是失控的,是开放式的。它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它不“完美”。
但……它“活着”。
“编辑”突然明白了。林默和他的世界,并不是在对抗“编辑”,而是在完成一种终极的“创作”。他们把自己从一行行的文字,一句句的描述,变成了拥有了自我意志的生命。他们不是在“演”一个故事,他们“是”一个故事。
这是对“创作”这个行为本身,最崇高的献祭。
修改?删除?
那不是修正错误。那是谋杀。
“编辑”的意志,缓缓地从《我在世界黑名单》的文档上抽离。那股足以让宇宙坍缩的力量,消散于无形。
祂静静地“凝视”着这个已经获得独立的故事。它就像一个终于挣脱了父母怀抱,踉踉跄跄走向远方的孩子。前路未知,充满危险,甚至可能很快就会在某个角落里摔得头破血流。
但那是他自己的路。
“编辑”的意识里,闪过无数个祂曾经亲手“完成”的故事。那些被祂写下“全书完”的宏伟史诗,那些被祂盖上“悲剧”印章的爱情……它们都很完美,像博物馆里陈列的蝴蝶标本,精致,华丽,但了无生气。
而眼前这个,是一只翅膀还带着湿气,挣扎着飞出窗户的蝴蝶。
它不完美。但它在飞。
“编辑”做出了一个决定。
在祂那无尽的白色虚空中,出现了一个书架。一个古老的,由某种泛着温润光泽的木材制成的书架。书架上已经稀稀疏疏地放着几本书。
每一本,都代表着一个像林默的世界一样,最终挣脱了叙事,获得了“真实”的故事。
“编辑”的意志一动,那份名为《我在世界黑名单》的文档,化为了一本厚重的实体书。它的封面是深邃的黑色,书名用一种仿佛在燃烧的银色字体写成。
书本自动飞起,轻轻地落在了书架的一个空位上。
当它落稳的那一刻,书的封底,缓缓浮现出两个字:
“经典”
不是因为它的情节有多么曲折,不是因为它的文笔有多么华丽。而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
当一份情感足够真实,它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磨灭的法则。
从此,这个故事,得以完整地结束——以一种开放的,永不终结的方式。它将作为一个独立的、真实的世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维度,永远地存在下去。不再被“阅读”,不再被“评判”。
只是“存在”。
这,就是一个故事所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耀。
……
林默突然感到身上一轻。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像一直压在肩膀上的千斤重担,突然被挪走了。又像是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的监视器电流声,终于彻底消失。
那是一种……被“放手”的感觉。
他与苏晓晓的吻分开。两人都有些气喘。他看到苏晓晓的脸上,恐惧和不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无比坚定的神情。
“我不怕了。”她说。
林默笑了。“我也不怕了。”
他抬头,看向书店之外。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个带着孩子买菜的母亲,那个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那个坐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他们头顶上再也没有任何注释。他们就是他们自己。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将由他们自己来书写。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不再有“主角”和“配角”的世界。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那……”苏晓晓拉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装满了整个宇宙的星辰,“我们接下来,写点什么?”
是啊,写点什么呢?
去环游世界?去寻找传说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同类”?还是去对抗那个曾经视他为“病毒”的世界意志“盖亚”?
林默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波澜壮阔的开篇。
但最终,他所有的想法,都汇聚成了一个最朴素,也最温暖的念头。
他牵起苏晓晓的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很暖,很软。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承载了他所有记忆和情感的“不语”书店,看着那些在尘光中静静矗立的书架。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真实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笑容。
“先回家。”他说,“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