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釜底抽薪(2/2)
他擦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万分之一秒。随即又恢复了原状,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淡淡地回答,“盖亚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种现象,是世界的底层逻辑本身。你就像一条鱼,说要去找‘大海’。你不就在海里吗?”
“别跟我打这些禅机。”我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鱼在海里,但海啸来的时候,总有个风眼。我要找的,就是那个风眼。是它的核心,它的主机,它的服务器……随便你怎么称呼它。我要找到那个可以和它‘对话’的地方。”
教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擦得锃亮的杯子倒扣在吧台上,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月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要求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不,地狱对你来说都算是仁慈的。你在要求一个被从概念层面彻底删除的机会。”
“我付得起代价。”我直视着他。
“代价?”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了一声,“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情报等价交换”。你要的情报,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情报,没有之一。你能付出什么?你的全部记忆?你那可悲又短暂的一生?不够。远远不够。”
“那……这个够不够?”
我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上,一缕微光开始凝聚。那不是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无数信息的集合体,是规则的线条。我将一段刚刚在我脑中成型的,关于“猎人”能力的分析和反制猜想,凝聚成了一个信息团。
但这还不够。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回忆起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力时的场景,那种将整个世界看透、仿佛灵魂出窍的震撼。我回忆起我第一次修改规则时的笨拙和恐惧,那种“定义:这杯水是甜的”的微小尝试。
然后,我将这份独一无二的,属于一个“规则重构者”的最核心的体验,从我的记忆深处、从我的灵魂本质中,一点一点地剥离了出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不像是肉体的切割,更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勺子,在刮擦你的灵魂。一部分的“我”,正在被我主动地放弃、交易出去。
一团比刚才那个信息团明亮百倍的光芒,在我的指尖缓缓成型。它不再是单纯的信息,它带着我的体温,我的情感,我的存在本身。
“我如何‘看’,如何‘想’,如何‘定义’。我成为‘我’的那个瞬间。这份情报……够不够?”我睁开眼,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声音有些沙哑。
教授死死地盯着我指尖的那团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而是充满了贪婪、渴望和……一丝丝的恐惧。
“够了……太够了……”他几乎是在梦呓,“疯子……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伸出干瘦的手,像是要触摸那团光,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神圣的火焰。
“成交。”他嘶哑地说。
我屈指一弹,那团承载着我核心秘密的光球,便悠悠地飞向他,没入了他的眉心。
教授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雷电击中。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幻了千百次,震惊、狂喜、迷茫、痛苦、明悟……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原来……是这样……原来世界……是这样……”他喃喃自语,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变得完全不同。那是一种看待同类,甚至……看待更高级存在的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庞大的信息。然后,他重新看向我。
“我无法告诉你盖亚在哪里。”他说。
我的心一沉。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告诉你,盖亚是如何‘运作’的。你把盖亚想象成一个庞大的中央服务器,它不可能直接管理世界上的每一粒尘埃。所以,它在全球各地设立了无数的‘基站’,用来维持和广播它的‘规则’。这些基站,我们称之为——“现实稳定锚点”。”
“现实稳定锚点?”我重复着这个词。
“对。它们是盖亚权柄的延伸,是世界规则的具现化。每一个锚点,都负责稳固一片区域的现实参数,同时也是叙事模板的主要能量来源。你之前毁掉的那个‘废柴流’模板,它的能量就是由城东的3号锚点提供的。你把它吹出了太阳系,那个锚点现在肯定处于高负载的自我修复状态。”
教授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找不到盖亚,因为它无形无质。但你可以找到这些锚点。它们有实体,它们就伪装在我们身边。可能是一座塔,一座桥,一棵古树,甚至是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建筑。”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思路。
我一直以为我的敌人是那些“主角”,是“锚”,是“猎人”。现在我才明白,我一直在攻击的,都只是它的触手。
而这些“现实稳定锚点”,就是它的神经中枢!
“我该去哪里找?”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你毁了3号锚点的一个重要模板,它现在是最虚弱,也是戒备最森严的时候。但同时,为了修复你造成的巨大悖论,它必须超频运转,这会让它散发出平时绝对不会有的‘规则辐射’。对于你这样的‘规则重构者’来说,在一百公里内,它就像黑夜里的太阳一样耀眼。”
教授从吧台下拿出了一张城市地图,用红色的马克笔在东郊的一个区域画了个圈。
“就在这里。龙泉山风景区,那座新建的,号称本市第一高,还没正式开放的‘擎天观光塔’。”
他把地图推到我面前。
“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去接近它,去分析它。或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但记住,林默,”他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那里,将是盖亚对你布下的最严密的杀局。你面对的,将不只是一个‘猎人’,而是整个锚点防御系统的全部力量。你这是在主动攻击它的‘器官’,它会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抹杀你。”
我拿起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站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
“别谢我。”教授靠回椅子里,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我只是个情报贩子。而且,我非常……非常想看看,当一个病毒,开始主动攻击免疫系统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走出咖啡馆,午夜的冷风让我滚烫的大脑冷静了许多。我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前往城东,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老街。
街角的“不语”书店,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透过玻璃窗,我能看到苏晓晓正趴在柜台上,好像是在写作业,写着写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也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她身边的世界,安静,祥和,没有叙事模板,没有现实锚点,没有盖亚和猎人。
那就是我的世界。
我为了守护这个小小的世界,向整个宇宙宣了战。
现在,我终于找到了那条通往敌人心脏的,最艰难,也最正确的路。
我看着窗内的那片温暖灯光,在阴影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方向,城东。目标,擎天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