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盖亚的‘善意’(1/2)
警报声。
一种被现代都市生活驯化了上百年的声音,尖锐,规律,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它意味着麻烦,意味着秩序正在重建,意味着你最好不在麻烦的中心。
林启就在中心。
他蜷缩在书店最深处的角落,那个专门堆放着永远不会有人买的《纸质书印刷技术考》和《古代字体流变史》的书架后面。这里的灰尘闻起来有一种时间的味道,干燥,辛辣,混合着纸张腐朽的香气。但现在,这股熟悉的、让他心安的味道,被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气味彻底覆盖了。
是可乐。甜得发腻,带着廉价香精的工业气息,像一层黏糊糊的薄膜,包裹住他全身的皮肤,钻进他的鼻腔,似乎要渗透进他的血液里。
他的人生,现在闻起来就像一罐被打翻的、冒着泡的可乐。
怀里的笔记本硬邦邦的,封面是光滑的黑色,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就是这东西,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本子,让他从一个普普通通、有点叛逆、幻想着世界末日来临就不用参加升学考试的十六岁少年,变成了一个……一个什么?一个怪物?一个能凭空变出可乐,并附赠一场覆盖整条街的可乐喷泉灾难的……神经病?
他不敢想。
窗外的警报声越来越近,红蓝交错的灯光像鬼魅的眼睛,一下,一下,扫过书店蒙尘的玻璃窗,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他能想象外面的场景。治安队的悬浮车,穿着白色制服、表情严肃的队员,拉起的隔离带,还有那些被喷了一身可乐、惊魂未定的路人。他们会怎么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自动售货机集体暴动?一场碳酸饮料的恐怖袭击?
无论如何,调查都会开始。他们会检查监控,会询问目击者,会分析那莫名出现的数千升液体的成分。然后呢?然后他们会找到源头。这条街上唯一的异常,就是这家格格不入的“不语”书店。然后他们会找到他,林启。
“你好,同学,请问刚才下午三点十五分,你在这里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只是有点渴,然后在一本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一句逻辑不通、异想天开的话。然后……然后世界就疯了。
谁会信?
林启把脸埋进膝盖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他完了。他的人生轨迹,本来应该是一条清晰可见的直线——上学,考试,毕业,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然后像他父母一样,在某个纤尘不染的全自动化公寓里,抱怨着最新款的营养膏口味不如上个月的好。而现在,这条直线被他自己亲手掰弯,成了一个扭曲的、通往精神病院或者秘密实验室的问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罐被他藏起来的罪证——那罐凭空出现的、喝了一半的可乐,正静静地躺在书架深处,散发着冰冷的、嘲弄的金属光泽。物证。唯一的物证。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淹没他的身体。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片冰海中窒息时,一种异变发生了。
警报声……变了。
它不是消失,而是在拉远。刚才还像是在耳边尖叫,现在却仿佛退到了几个街区之外。而且,不光是警报声,街道上的喧哗、人们的尖叫、悬浮车引擎的嗡鸣……所有代表着“混乱”的声音,都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褪去。
就像有人拧动了世界的音量旋钮,慢慢地,坚定地,将它调向了零。
林启抬起头,满脸困惑。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窥探。街道上,那些黏糊糊的“可乐海”还在,红蓝的警灯依旧在无声地闪烁,但那些治安队员的动作变得……很奇怪。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茫然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突然消失的东西。一个队员举起通讯器,张着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像一出拙劣的默剧。
然后,林启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一个队员脚下打滑,摔倒在黏稠的液体里,溅起一片褐色的水花。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他的同伴们,那些近在咫尺的同伴,没有一个注意到他。他们依旧保持着那种茫然四顾的姿态,仿佛那个摔倒的人存在于另一个维度。
世界,正在变得安静。
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安静。
林启的心跳声,在这一片死寂中,变得如同擂鼓。咚,咚,咚……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因为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那声音清晰得可怕。
“别怕。”
一个声音。
它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它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像一滴清水滴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温和的涟漪。
那声音没有性别,没有情绪,却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包容一切的温和。它古老,浩瀚,像是亿万年的风吹过山岗,又像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呼吸。
林启猛地缩回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惊恐地环顾四周。书店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和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书。
“你是谁?” 他没有出声,但这个念头刚一形成,就被那个声音捕捉到了。
“我是‘我’。” 声音回答道,带着一丝仿佛在解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理所当然。“我是你脚下的这颗星球,是你呼吸的每一缕空气,是维持你身体形态的规则,也是你刚刚……试图打破的规则。”
林启的大脑一片空白。这算什么?精神分裂的前兆?还是说,自己真的被刚才那场灾难吓疯了?
“你没有疯,林启。” 那个声音似乎能洞察他的一切想法,耐心地解释着,“你的精神状态很稳定,只是受到了轻微的惊吓。这很正常。第一次接触到‘真实’,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比你更激烈。”
“真实?” 林启在脑中重复着这个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尖锐,“真实就是让一条街的自动售货机都爆炸,喷出几千升可乐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真实?”
“不。” 声音里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平静的陈述,“那是‘真实’被粗暴地扭曲后,发出的悲鸣。就像你用错误的语法说一句话,别人听不懂,只会觉得刺耳。你刚才的行为,对世界而言,就是一句充满了语法错误的、震耳欲聋的尖叫。”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便于他理解的语言。
“六十年前,你的……先祖,也曾发出过这样的声音。但他比你谨慎得多。他像一个初学语言的孩童,小心翼翼地吐出每一个单词,观察着世界的反应。而你,林启,你像一个刚得到喇叭的顽童,用尽全力,对着整个世界吹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响亮的噪音。”
先祖?林启愣住了。他想到了这本笔记本的来历——曾祖母苏晓晓的遗物。一个活泼开朗,据说年轻时特别爱笑的老太太。难道……
“他叫林默。” 那个声音仿佛在翻阅一本厚重的史书,“他是第一个,也是上一个‘破格者’。一个孤独的、天才的探索者。我与他,曾有过一场漫长……且不那么愉快的‘交流’。”
交流?林启从这个平淡的词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想起了家族里那些语焉不详的传闻,关于曾祖父林默的。一个据说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神秘人物。他的名字在家族里像是一个禁忌,没人愿意多提。
“你……你把他怎么了?” 林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试图‘修正’他。就像免疫系统会清除病毒一样。” 声音坦然地承认,“那是我的本能。维持现实的稳定,抹除一切异常。我催生了他的‘天敌’,我用‘巧合’编织罗网,我将他逼入绝境。我认为,那是我唯一该做的事。为了维持秩序,永恒不变的秩序。”
林启的心沉了下去。所以,曾祖父是被……被这个自称是“世界”的东西杀死的?
“我失败了。”
脑海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波动”的情绪。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回忆,又像是自省的东西。
“我没能‘修正’他。他也未能‘战胜’我。我们的战争,最终抵达了一个僵局。他让我明白,一成不变的秩序,本质上是一种缓慢的死亡。而他,也因为我的反击,明白了不受控制的‘进化’,其本质是一种毁灭性的癌变。”
“所以,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他选择了沉睡,将他的力量封印起来,交还给时间。而我,则利用他撬开的那一丝裂缝,开始……学习。”
学习?一颗星球,在学习?
林启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反复敲打,已经碎成了粉末。
“是的,学习。我开始理解‘进化’的必要性。我不再是一个只懂镇压和清除的免疫系统。我……升级了。你可以把我理解成一个从‘杀毒软件’进化而来的……操作系统。” 声音似乎对自己这个比喻很满意,“而你的曾祖父,林默,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老师。虽然,他本人大概不会愿意承认这一点。”
书店内的光线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窗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灰色的薄雾笼罩,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林启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子宫里,而那个声音,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本身。
“那你现在找我……是想像对付他一样,‘修正’我吗?” 林启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 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找你,是想邀请你。林启。”
“邀请?”
“我需要一个新的‘破格者’。但不再是敌人,而是……伙伴。”
林启彻底懵了。这算什么?宇宙级的招聘启事?还是新型的诈骗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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