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梦讼不用审,坛子自己开口说话(2/2)
这一哭,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林歇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青色的残影掠过。
那是化作麻雀的青羽童子,正兴奋地在各个坛口间起落。
在它叽叽喳喳的叫声中,几十口腌坛像是受到了感召,同步冒起了泡。
人群彻底沸腾了。
没人再去理会那两个傻站着的修士,村民们疯了似地涌向那些空坛子。
有人把给亡子缝的虎头帽扔进去,坛口便浮现出一个孩童在草地上打滚的画面,那是被律庭当做杂念删除的生日梦;
有寡妇把半块玉佩丢进去,酸雾里便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羞涩地替她簪上一朵野花。
没有惊堂木,没有判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裁决。
每一口坛子都在自己说话,每一桩“梦讼”都在酸雾中完成了最私密的闭环。
是非曲直,不需要别人来盖章,当事人那早已干涸的泪腺就是最好的红泥。
“哎哟,慢点吃,别噎着。”
忘忧婆婆挎着竹篮,像个在集市上遛弯的老太太,笑呵呵地挤进人群。
她手里抓着一把晶莹剔透的腌藠头,见人就分一片。
“梦这东西啊,看不清是因为心里苦。来,嚼片藠头,把苦味压下去,眼就亮了。”
一个哭得岔气的中年汉子下意识接过一片,扔进嘴里嚼了嚼。
那股子冲鼻的辛辣瞬间直冲天灵盖,激得他又流了一层泪。
可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坛口原本模糊的虚影竟然变得如同真人一般清晰,甚至连衣服上的补丁针脚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穿过酸雾,竟然真切地触碰到了一角温热的衣袖。
“梦不骗人,”忘忧婆婆把一片藠头塞进旁边呆若木鸡的莫归尘手里,拍了拍这年轻人的手背,“骗人的,从来都是那些拿印章的手。”
莫归尘攥着那片湿漉漉的藠头,看着满场哭笑交织的众生相,眼神里的那层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林歇打了个哈欠,觉得胸口被小黄压得有点闷。
他体内的淡金梦胎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
这声音常人听不见,但场上那数百口腌坛却像是听到了号令。
所有的酸雾在这一刻忽然凝滞,紧接着,那数百口坛子齐刷刷地转动了方向,坛口微微倾斜,朝着宗门深处——也就是林歇所在的方向,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
那姿态既像是臣服,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
远处的山脊上,裴元朗和云崖子并肩站在风雨中。
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漫山遍野冒泡的坛子,看着那如同百鬼夜行却又温暖至极的画面,久久无言。
风卷着雨丝掠过晒谷场,将那些还没散去的酸雾聚拢在一起,在半空中缓缓凝成了一行淡金色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陈醋味:
“梦主在此,不在天上。”
林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堆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谁爱当谁当,别耽误我睡觉。”
人群散去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喧嚣过后的晒谷场显得格外空旷,只剩下那些敞着口的坛子静静伫立在雨中。
林歇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那些看似空荡荡的坛口。
不对劲。
那些村民虽然走了,但似乎把什么东西留下了。
他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离他最近的一口坛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断了齿的木梳。
再往远处看,似乎还有一只磨破了底的千层底布鞋,半截断掉的烟枪……
那些东西静静地躺在坛底,就像是一颗颗等待发芽的种子,在夜色中散发着一种比灵气更加粘稠的气息。
林歇搓了搓手指,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几百口坛子,恐怕空不了一个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