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族谱盖章后,铁砧自己睡着了(2/2)
可小黄往里头一蜷,那风箱没等赵铁砧动手,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不过不是那是以前那种急促的“呼哒呼哒”,而是随着小黄那绵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呼——吸——”。
那节奏慢得让人心焦,可那炉子里的火苗却并没有灭,反而从那种刺眼的烈火,变成了一团温吞吞的暖橘色。
这温火没法打铁,却正好能煨东西。
一阵奇异的焦香味儿慢慢飘了出来。
赵铁砧鼻子耸动了两下,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那是米的香味,混着点锅底灰的焦气。
他已经三十年没闻到过这个味儿了。
那是他娘还在世的时候,每回午睡前,都会在炉边煨上一小罐米粥。
等他打完铁一身臭汗的时候,那粥正好温乎,喝一口能暖到脚后跟。
赵铁砧看着那团温火,喉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
他也不管还有一堆街坊看着,把那条满是铁屑的围裙一扯,一屁股坐在了炉前满是黑灰的地上。
“那犁头……”李老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赵铁砧没抬头,声音有点哑:“今日申时前,本炉告假。谁要是急,自个儿拿锤子试试,看它听不听你的。”
李老汉看了眼那把还在砧子上挺尸的软锤子,缩了缩脖子,把挑子一挑,走了。
门口又传来笃笃的拐杖声。
云崖子靠在门框上,手里那个空陶罐被炉火映得通红,像是个小太阳。
“铁砧啊,”老头的声音像是在风里飘,“器物是死物,从来不听人命,只听人心。你嘴上说着要干活,心里头早累得想趴下了。你心都躺平了,锤子哪敢站着?”
赵铁砧低下头,摊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就在掌心中央,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道极淡的金纹。
那纹路不复杂,简简单单两条弧线,合在一起,活脱脱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苦笑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原来不是我写族谱,是族谱在写我。”
入夜,北陵村比往常安静得更早。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只有炉膛里那点余烬透着微弱的红光。
如果有人此时趴在门缝往里看,准得吓一跳。
地上,十几把镰刀、锄头、铁锹,并没有挂在墙上,而是整整齐齐地平躺在地面上。
它们的把手微微弯曲,铁头朝向炉火,那姿势就像是一群干了一天活的汉子,正在围炉夜话,享受着这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光。
远处的山岗上,月光如银。
青羽童子解开信鸽腿上的红绳,这一次,他没有绑上竹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混着金花粉的炉灰——那是白天从小黄睡觉的风箱边刮下来的。
他把那撮灰轻轻洒在鸽子的翅膀上。
“去吧。”
白鸽振翅而起,那一小撮炉灰随着翅膀的扇动,在月光下飘散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星点。
那些星点并没有落地,而是顺着风,飘向了更远的南方。
每一粒微尘落下,都能映照出一户人家窗内那安然酣睡的剪影。
唯独这风吹到南荒地界的时候,稍微滞了一下。
南荒村尾那间破败的茅草屋里,灯火如豆,摇摇欲坠。
屋内没有鼾声,只有急促而惊恐的喘息。
陈婆死死抓着那床破棉絮,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血丝。
她不敢睡,也不能睡。
哪怕北陵那边的风带来了让人眼皮打架的安逸,可每当她刚一闭眼,那个让她恐惧了半辈子的声音就会在她脑仁深处炸响。
那是三十年前,一位高高在上的女执事,用两根冰冷的手指点在她眉心时留下的“恩赐”。
“孽障深重,静心赎罪。”
那一道早已被岁月掩盖的“静心咒”,此刻正像是活过来的毒蛇,死死咬住她想要入梦的神魂,逼着她在清醒的痛苦中熬过每一个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