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眼与线（1/2）

第三百一十九章 眼与线

铁十七回到药庐时，天还没亮。

浓雾依旧厚重，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屋顶、树梢和每一个角落。他走得很慢，一来是身体确实还虚弱，二来是心里揣着事，脚步不由得就沉了。

推开药庐院门时，守夜的弟子靠在门柱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嘟囔了一句：“十七师兄，这么早就起了？”又闭上眼，头一歪，继续睡去。

铁十七没应声，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关好，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被雾气过滤后的天光。他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屋内的轮廓——床、桌、椅，还有墙角那个他用来堆放磨石和碎铁的小木箱。

他在床边坐下，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林风给的玉瓶和玉符，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玉瓶的圆润和玉符的薄脆。他想起林风平静无波的脸，想起那股涌入体内、带来剧痛也带来新生的温和力量，想起那句“视情况而定”和“该决断的时候，不能手软”。

又想起十三师弟。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师兄长师兄短，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十三师弟。他会是内奸？会是被人控制的傀儡？会做出危害师门、危害百草谷的事？

铁十七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山门被焚时的火光、同门惨死的景象、一路逃亡的艰辛、铁三娘沉默而疲惫的背影……这些画面和十三师弟那张年轻的笑脸交织在一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林道主和师姑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他不能退，也不能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开始仔细回忆林风和铁三娘交代的每一个细节：盯住十三师弟，寸步不离，但不要让他察觉。记录他的一举一动，但不要阻拦。如果他要做危险的事……

如果他要做危险的事。

铁十七的手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外面雾蒙蒙的，药庐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几间屋子都黑着，只有守夜弟子那边，隐约有一小团昏黄的光晕——是油灯的光，被雾气晕开，朦朦胧胧的。

十三师弟睡在哪间屋？好像是外间靠门那个位置。铁十七回忆着。那间屋住了四个人，除了十三师弟，还有九师弟、十二师弟和十五师弟。平时他们关系不错，经常一起说笑打闹。

要盯住他，又不能被他察觉，就得想个合理的理由，自然地接近。

铁十七想了想，心里有了个初步的计划。他重新躺回床上，却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更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等待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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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

但亮得极其勉强。雾气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只是颜色从深灰变成了灰白，光线透过层层雾障，软弱无力地洒下来，照得山谷一片惨淡的朦胧。

药庐里渐渐有了人声。弟子们陆续起床，打水洗漱，生火做饭。铁三娘也起来了，在院子里指挥着几个女弟子熬药、分派早饭。她看见铁十七从屋里出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铁十七知道，这是师姑在避嫌，也是在给他创造自然的行动空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井边，用左手打了半桶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铁十七领了自己那份，找了个角落慢慢吃着。眼睛的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着外间那扇门。

约莫一刻钟后，外间的门开了。九师弟先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十二师弟、十五师弟……最后是十三师弟。

十三师弟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道袍，头发也仔细梳过了，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看起来精神不错。他走到井边打水，动作麻利，一边洗着脸，一边还跟旁边的十二师弟说了句什么玩笑话，引得十二师弟笑骂着拍了他一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铁十七低下头，慢慢喝着粥，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吃完饭，铁三娘按照惯例，给弟子们分配今天的活计。大部分弟子被安排去清理药庐周边的杂草、或者帮忙晾晒药材。轮到铁十七时，铁三娘看了他一眼，说：“你伤还没好利索，今天就留在院子里，帮着看看药炉火候，或者……陪十七说说话，别让他闷着。”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长辈对伤者的正常关照。但铁十七听懂了——师姑在给他制造接近十三师弟的机会。

“是，师姑。”他应道。

十三师弟的任务是去谷中库房，领取这个月铁剑门弟子额外的粮食配给——这是个体力活，但不算危险，平时也经常是他去。

铁十七等十三师弟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状似随意地说：“老十三，等等我，我也去。”

十三师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十七师兄，你伤还没好，库房那边路不近，还……”

“没事，走走也好，躺得骨头都僵了。”铁十七活动了一下右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逞强的笑容，“师姑也说了，让我别老闷着。正好跟你搭个伴，路上说说话。”

十三师弟看着他，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那行，师兄你慢点走，我扶着你。”

“不用扶，我能走。”铁十七摆摆手，率先朝院外走去，脚步故意放得有些慢，有些虚浮。

十三师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浓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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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庐到谷中库房，要穿过小半个山谷。路不算远，但雾气浓重，能见度低，走起来比平时费力。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十七师兄，你伤真的没事了？”十三师弟问，语气里带着关切，“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好多了。”铁十七说，“林道主昨晚帮我调理了一下，余毒基本清了，就是灵力还没恢复，身上没劲儿。”

“那就好。”十三师弟松了口气的样子，“前几天看你那样，吓死人了。师姑都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铁十七心里一紧。师姑偷偷抹眼泪？他从来没看见过。十三师弟是故意这么说，还是真的看见了？

“师姑不容易。”他顺着话头说，“咱们这些人，都指着她呢。”

“是啊。”十三师弟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我觉得，师姑太累了。要是……要是咱们能帮上点忙就好了。”

这话听起来很自然，但铁十七总觉得，里面藏着点别的意思。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想帮什么忙？”

十三师弟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就是……多干点活，少惹点事呗。师兄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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