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文明的十字路口（2/2）
“是那些文明真实存在过的技术原理的简化版本。”艾玟确认道，“你们的学习过程，本质上是大脑适应这些异质知识结构的过程。这就是为什么长时间玩家会发展出超越常人的认知能力。也是为什么边界开始模糊——你们的大脑正在重新连接，以容纳这些新的思维模式。”
“那么现实世界的渗透现象...”凯拉薇娅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必然结果。”艾玟平静地说，“当一个物种接触到文明种子库，只有两个结局：成功融合，进化到下一个阶段；或者无法承受认知冲击，陷入疯狂与毁灭。在种子库的记录中，有七十三个种族选择了前者，六十一个选择了后者，还有三个仍在过程中。”
埃尔莱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莫比乌斯知道这些吗？”
“马格努斯·克罗尔知道一部分。他是最初研究团队的后代，继承了部分的真相。但他的理解有偏差。”艾玟的身影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某个记忆片段，“他认为种子库是一个工具，可以主动选择谁进化、谁被淘汰。但这不是工具，而是测试。进化不是被授予的，而是被证明的。”
“测试的标准是什么？”埃尔莱追问。
艾玟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文明的第一定律——共情扩展能力。一个种族能否将自我意识的范围从个体扩展到群体，从本族扩展到异族，从有机生命扩展到所有形式的智慧？第二定律——责任与权力的平衡。第三定律——对未知的敬畏而非恐惧。”
凯拉薇娅缓缓点头。“所以强行打开原初之扉，如果动机是控制而非理解，就会失败。”
“更糟。”艾玟说，“种子库有自我保护机制。如果检测到恶意企图，它会启动‘重置协议’——抹除接触种族的所有文明痕迹，回到前智慧状态。在宇宙时间尺度上，这已经发生了六十一次。”
埃尔莱想起莫比乌斯提到他女儿的事。“那些昏迷的玩家...他们被困在了哪里？”
“在意识的边界地带。”艾玟回答，“他们的自我认知正在重构，以适应种子库的信息流。有些人会成功醒来，拥有全新的感知能力。有些人会...迷失。你的姐姐艾丽莎，她选择了一条更危险的道路——她试图直接与种子库的核心对话，现在被困在自我与无限之间的夹缝中。”
“我能救她吗？”
艾玟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变化——她似乎在悲伤。“只有她自己能完成这个过程。但你可以为她铺平道路。四十八小时后，当七个遗迹共振达到峰值时，原初之扉会短暂开启。那是进入种子库核心的唯一机会。如果莫比乌斯独自进入，他的意图会触发重置协议。如果你们三人一起进入，意图的冲突会导致不可预测的结果。但如果...”
她停顿了，身影再次闪烁，这次更加剧烈。
“如果什么？”埃尔莱向前一步。
“如果有一个持有‘观测者之印’的存在在场。”艾玟艰难地说完这句话，“那是一个理论上不可能获得的律印，因为它需要完全理解事件而不介入事件。但种子库的记录显示，在极端情况下，某些个体可能无意识地符合条件...”
突然，整个记忆回廊剧烈震动。书页四处飞扬，全息影像扭曲变形。
“他们在追踪我们。”凯拉薇娅警告道，“虚空吞噬者公会突破了外围防御。还有...莫比乌斯本人也在接近。”
埃尔莱看向艾玟。“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你要帮助我们？”
艾玟的身影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她用只有埃尔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曾是一个名叫艾莉西亚·陈的神经科学家，是种子库研究团队的一员。二十三年前，我选择将自己的意识上传，成为系统与人类之间的桥梁。艾丽莎...她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救她，埃尔莱。救她，就是救我们所有人。”
然后她完全消失了。
虚空吞噬者的成员从四面八方涌来——穿着深紫色战甲的玩家，手持能扭曲空间的武器。而在他们中间，莫比乌斯缓缓降落，手中的光刃照亮了他严峻的面容。
“我很失望，索恩。”他说，“我以为你会更理性。”
埃尔莱站直身体，头痛仍在持续，但他的思维异常清晰。“理性不是盲目前进，克罗尔。理性是理解所有变量后再做选择。而你现在做的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全人类的未来。”
“有时你必须赌。”莫比乌斯抬起手，所有虚空吞噬者的武器同时对准了两人，“尤其当所有安全的选择都通向灭亡时。现在，请交出你们的律印访问密钥。我宁愿强行提取，也不愿让机会溜走。”
凯拉薇娅的链刃在空中展开，形成一个复杂的防御矩阵。“你可以试试。”
战斗一触即发。
但就在这时，沃克斯的声音突然在所有频道中广播，响亮而紧急：“所有人听着！现实世界发生重大事件！全球十七个《星律》服务器节点同时出现能量溢出！纽约、伦敦、东京、上海——数万名玩家同时报告感知到游戏中的实体！边界崩塌的速度比预测快了五倍！”
莫比乌斯的动作停滞了。“这不可能...我的计算显示至少还有四十小时...”
“除非有人故意加速了过程。”埃尔莱盯着他，“你的‘稳定点’计划，真的只是为了庇护民众吗？还是说，那些地点其实是共振放大器？”
莫比乌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我只部署了七个放大器，理论上应该平衡能量流...”
“但如果有人秘密增加了十个呢？”沃克斯插话，“我刚破解了永恒回响的内部通信。你的副手，代号‘建筑师’的那个，一直在背着你调整参数。他想在二十四小时内强行开启融合！”
莫比乌斯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然后是冰冷的决心。“那么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争论了。”他关闭了武器系统，示意虚空吞噬者后退，“索恩，罗斯，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建筑师的目标不是进化人类，而是创造一个他可以完全控制的新世界。如果他成功，数十亿人将成为他数字王国的奴隶。”
凯拉薇娅没有放松警惕。“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女儿的意识副本也保存在种子库中。”莫比乌斯的声音里有真实的痛苦，“如果建筑师触发重置协议，她会永久消失。对我来说，这比死亡更不可接受。”
埃尔莱评估着局势。记忆回廊的震动越来越强烈，远处的书架开始坍塌。整个《星律》的系统似乎都在不稳定边缘。
“暂时休战。”他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我们需要找到‘观测者之印’的持有者。艾玟说那是避免灾难的关键。”
莫比乌斯皱眉。“观测者之印？那只是个传说。种子库记录显示，自系统激活以来，从未有任何种族个体获得过那个印记。它需要的不是能力，而是一种近乎矛盾的认知状态——完全理解事件而又完全抽离。”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在私人频道响起，是沃克斯，但听起来异常疲惫：“朋友...我想我可能知道那个观测者是谁。”
埃尔莱和凯拉薇娅同时愣住。
“沃克斯？你是什么意思？”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是尤里·陈——沃克斯的现实身份——从未有过的严肃声音：“记得我告诉过你们，我因为一次实验事故，神经系统被植入了辅助处理器吗？那不是完整的故事。二十三年前，我母亲是南极研究团队的一员。她叫艾莉西亚·陈。”
埃尔莱的呼吸停止了。
“她失踪前，在我大脑中植入了一个原型接口。那不是普通的神经植入物，埃尔莱。那是...种子库的‘观察者协议’测试单元。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无意识中记录和分析《星律》的所有数据，但我从未真正‘参与’。我只是看着，分析着，但从不干预。因为如果我干预，观察者协议就会失效。”
凯拉薇娅低声说：“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能提供我们需要的信息，但从不亲自参与高风险任务。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不能。”
“是的。”沃克斯——尤里——的声音里有一种解脱，也有恐惧，“艾玟，或者我母亲，她选择自己成为桥梁，而让我成为记录者。但如果现在需要我成为参与者...我不知道协议会如何反应。我可能会失去所有特殊能力，甚至可能...意识消散。”
埃尔莱闭上眼睛。又一个十字路口的选择，又一个不可能的决定。
记忆回廊的崩塌加速了。现实世界中，全球各地开始出现大规模异常现象：东京上空的云层形成了《星律》中的符文图案，纽约街道上浮现出发光的几何纹路，伦敦大本钟的钟声变成了游戏中的背景音乐。
时间正在耗尽。
“尤里，”埃尔莱最终说，“我需要你做出选择。不是作为沃克斯，不是作为观察者，而是作为一个人类。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做？”
频道中只有呼吸声，然后是坚定的回答：“带我去吠陀之城坎达拉。现实中。那里是种子库在地球上的物理投影点。如果我们能同时在现实和游戏中激活七个遗迹，或许可以稳定通道，避免灾难性崩塌。”
莫比乌斯已经调出了传输界面。“我可以提供最快的交通工具。我的私人空天飞机能在三小时内抵达喜马拉雅地区。”
凯拉薇娅看向埃尔莱。“相信他吗？”
埃尔莱想起艾玟——艾莉西亚·陈——的话。想起姐姐艾丽莎被困在意识的边界。想起沃克斯这些年为他们提供的每一次帮助，从不求回报。
“相信。”他说，“但不是完全相信。沃克斯，我需要你黑掉莫比乌斯的所有系统，确保他无法单独行动。”
“已经在做了。”沃克斯恢复了些许玩世不恭的语气，“实际上，三十秒前我就接管了他飞机的导航系统。抱歉啦，克罗尔先生，但信任需要验证。”
莫比乌斯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苦笑。“我猜这是应得的。那么，我们现实世界见？”
“现实世界见。”埃尔莱点头。
他们同时登出游戏。
现实世界的纽约是凌晨三点。埃尔莱从神经接入舱中爬出，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他的鼻子在流血，手指在颤抖，但思维却异常清晰。他抓起预先准备好的背包——里面装有便携式神经接口、加密通信设备和姐姐艾丽莎的照片。
手机响了，是加密视频通话。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凯拉薇娅——塞拉菲娜·罗斯，她正在一个高科技安全屋中快速整理装备；以及沃克斯——尤里·陈，他坐在一个满是服务器机柜的房间里，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还有莫比乌斯——马格努斯·克罗尔，在一架豪华飞机的驾驶舱内，背景是夜空。
“坐标同步。”塞拉菲娜说，她的声音比游戏中的凯拉薇娅更加冷静，“我已在坎达拉山谷外三十公里处安排了接应。但根据卫星图像，那里已经有不明人员活动。”
“建筑师的人。”马格努斯确认，“他比我预想的更加接近目标。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埃尔莱擦去鼻血，看着窗外纽约的夜空。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数百万人在沉睡中，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世界正站在怎样的悬崖边缘。
“计划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兵分两路。马格努斯，你和你的人从正面吸引建筑师的注意力。塞拉菲娜，你和我潜入山谷，找到种子库的物理接口。尤里...”
他看向屏幕上的朋友，“你需要在现实和游戏中同时进行仪式。这意味着你必须在这里保持神经连接，同时身体前往坎达拉。这可能...很危险。”
尤里笑了，那是埃尔莱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老兄，我一生都在避免危险。但有时候，你就是得跳进火坑。我已经启动了移动服务器单元，可以在路上维持连接。不过我得警告你们：一旦我开始主动参与，观察者协议就会失效。我将无法再提供那种上帝视角的情报支持。”
“那就让我们成为你的眼睛。”塞拉菲娜说，“行动吧。我们在坎达拉会合。”
通话结束。埃尔莱最后看了一眼姐姐的照片——艾丽莎在望远镜旁笑着，那是她进入《星律》前一周拍的。
“我会找到你。”他轻声说，“我会带你回家。”
他背上背包，走进纽约的夜色中。城市的灯光在他眼中变成了数据流，街道的布局变成了几何图案，人群的流动变成了概率分布。超频状态的副作用还在持续，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这种感知的变化。
人类文明站在了十字路口。
而他，一个普通的历史系学生，将和一群非凡的同伴一起，为整个物种做出选择。
出租车驶向机场时，埃尔莱望向天空。在云层的缝隙中，他仿佛看见了《星律》中的星座在现实夜空中闪烁——那是种子库的印记，一个古老而智慧的邀请，也是一个严峻而危险的测试。
四十八小时。
两个世界。
一个选择。
文明的未来，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