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知识的宝库（1/2）
灰白色的石柱如同巨人的骸骨，撑起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
埃尔莱站在入口处，感到一种近乎生理上的眩晕。这里的空间违背了所有几何常识——向上望去，拱顶在视线的极限处分裂成无数枝桠，每一枝都承载着一片发光的星图；向下看去，地面由透明的水晶构成，水晶下方是旋转的星云与流动的数据流。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与电流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他无法命名的、近乎时间的味道。
“知识的宝库。”凯拉薇娅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比平时少了些冷静，多了敬畏，“我在《星律》里见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地方，但这里...”
“不同。”沃克斯接上话，手指在空中轻划，调出分析界面，“空间读数完全紊乱。物理常数在这里是...弹性的。看那些书架。”
埃尔莱跟随他的目光望去。所谓的“书架”并非木制结构，而是由光线编织而成的三维网格，每一个格子里悬浮着发光的水晶、卷轴、星图，甚至还有活动的影像。有些知识实体缓慢旋转，有些则静止如标本。更远处，他能辨认出机械结构的书柜，上面堆满了齿轮与发条驱动的“活体书籍”。
“这里存储着‘守望者’所有的知识。”艾玟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这位星语者NPC不知何时出现，她的长袍上绣着的星座此刻正发出柔和的光芒，与宝库中的某种频率共振。
埃尔莱转身面对她。在多个序列界域的冒险中，艾玟一直是谜一样的存在——她的指引总是准确，但总是留下更多疑问。此刻，她的眼神中有某种埃尔莱从未见过的情绪：近似骄傲，又带着沉重的哀伤。
“足以让任何一个文明实现飞跃。”艾玟继续说，手指轻拂过空中，一道星图随之展开，上面标注着知识的分类体系，“从最基础的物理定律到意识上传技术，从星系级工程到微观现实编织...守望者们收集了亿万年的智慧。”
凯拉薇娅走近一步，链式武器在她手腕上轻轻作响——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代价是什么？”
艾玟的目光变得深远：“代价已经被支付了。在时间长河的另一端，一个文明选择了自我湮灭，将一切转换为可存储、可传递的形式。他们称自己为‘守望者’，因为他们的使命是守望知识本身，直到合适的继承者出现。”
“自我湮灭？”沃克斯皱眉，“为什么？”
“为了避免被更黑暗的东西吞噬。”艾玟简短地回答，随即转移了话题，“但你们来此不是为了哲学探讨，对吗？你们追寻的是更具体的东西。”
埃尔莱深吸一口气。他从未完全信任这个NPC——艾玟太过清醒，太过自主，不像一个简单的程序。但此刻，他们需要她的指引。
“我的姐姐，”他说，“伊莱恩·索恩。她在《星律》早期的一次事件中陷入昏迷。现实中的医生找不到原因，但她的脑波模式与深度潜入玩家的状态相似却又不同。我需要知道这里是否有关于‘意识滞留’或‘现实锚定失效’的资料。”
艾玟沉默了片刻。宝库的光线似乎在她周围暗了一瞬。
“跟我来。”
她转身，长袍拖过水晶地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
宝库的深处比入口更加不可思议。他们穿过一道由旋转的几何体构成的门廊，进入一个区域，这里的“书架”变成了悬浮的水晶森林，每一块水晶内部都封存着动态的记忆场景。埃尔莱瞥见一幕：一个类人种族正在将星球改造成戴森球，他们的技术远超人类当前水平。
“这里的技术...”沃克斯低声说，手指划过空中界面，“如果我能把其中十分之一带回现实...”
“那会引发战争。”凯拉薇娅冷静地打断，“技术的飞跃需要相应的社会结构支撑。跳跃太大，文明会自我撕裂。”
“她说得对。”艾玟没有回头，但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识的力量不在于拥有，而在于理解与适应。守望者之所以设立这些宝库，并非为了赠送礼物，而是为了测试。”
“测试？”埃尔莱追问。
“测试继承者是否准备好了。”艾玟停在一座巨大的星图仪前，仪器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微型恒星，周围的行星以精确的轨道旋转，“知识是危险的。它赋予力量，也吸引捕食者。在宇宙的暗处，有东西以智慧文明为食，以他们的知识为诱饵，以他们的飞跃为陷阱。”
凯拉薇娅的手指握紧了链刃：“你是指‘吞噬者’？我们在第七界域听说过传闻。”
艾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启动了星图仪。恒星的光芒增强，投射出全息影像——一个无法用几何描述的实体，如同现实本身的伤口，正在吞噬一个星系。
“有些知识，”艾玟轻声说，“最好永远封存。”
影像消失。埃尔莱感到后背发凉。这不是游戏应有的内容——太过真实，太过...沉重。他再次怀疑，《星律》究竟是什么？普通虚拟现实游戏不会涉及这种级别的宇宙恐怖主题。
“到了。”艾玟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一个环形区域内。中央是一个水池，池水如液态银般流淌，水面倒映的不是天花板，而是某个陌生的星空。围绕水池的是十二座雕像，每一座都代表着不同的种族——有些类似人类，有些完全是异形生物。所有雕像的目光都聚焦在水池中央。
“意识之井。”艾玟说，“这里存储着所有与意识、灵魂、存在本质相关的知识。如果你们要找关于意识滞留的资料，只能在这里寻找。”
“只能？”凯拉薇娅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艾玟点头：“知识宝库的每一区都有守护机制。意识之井的守护者是‘记忆编织者’，一个从守望者集体意识中诞生的存在。她会根据来访者的心智状态，决定是否开放知识。”
“我们要做什么？”埃尔莱问。
“浸入池中。”艾玟简单地说，“但警告你们：记忆编织者会测试你们与知识的联系。她会挖掘你们最深的记忆，最珍视的纽带，最恐惧的失去。如果你们的心智能保持完整，她将赋予你们所需的知识。”
沃克斯后退了一步：“等等，这听起来像是精神层面的入侵。我们的现实意识可能会受到影响。”
“会的。”艾玟坦承，“但这也是唯一的方法。意识之井的知识无法通过常规接口访问，因为它本质上是非语言的、体验性的。你们必须亲身经历。”
埃尔莱看着银色的池水。水面泛起涟漪，他仿佛在其中看到了姐姐的脸——伊莱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各种仪器维持着她的生命体征。她已经昏迷两年了。父母从希望到绝望，现在只剩下机械的日常探望。只有他从未放弃，因为只有他知道伊莱恩进入《星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埃尔莱，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我在里面找到了证据，关于现实本身结构的证据。如果我是对的，一切都会改变。如果我错了...”
她没说完，只是给了他一个担忧的微笑。第二天，她在使用最新型号的深度潜入设备进入《星律》时，脑波突然紊乱，从此再未醒来。
“我先来。”埃尔莱说。
“埃尔莱——”凯拉薇娅想阻止，但他已经脱下装备的外层护甲，踏入池中。
池水冰冷，却又带着某种生命的温度。当他完全浸入时，世界改变了。
***
埃尔莱站在童年的家门口。
这不是记忆——至少不是他熟悉的记忆。细节太过清晰：前门漆面上的每一道划痕，窗台上那盆早已死去的天竺葵的确切叶片数量，空气中飘着的邻居家烤苹果派的味道，那个味道他已经十五年没有闻到了。
“埃尔莱？”
他转身。是伊莱恩，但不是现在的伊莱恩，而是十岁时的姐姐，比他高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古代符号的书——那是她痴迷的开始。
“你又发呆。”小伊莱恩笑着说，“妈妈说晚餐快好了，叫你回家。”
埃尔莱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这是幻象，他知道。记忆编织者的测试。但他无法控制那股涌上心头的怀念——那个简单的时代，父母还未因姐姐的昏迷而疏远，家庭还未破碎。
“你怎么了？”伊莱恩歪头问，然后眼睛亮起来，“哦！你肯定是在想那个迷宫游戏对吧？我画出来了，你想看的那个符号迷宫。”
她翻开书，内页是她用彩色铅笔绘制的复杂图案——正是埃尔莱后来在多个古代文明中发现的“世界之轴”符号的变体。
“这个图案我在梦里见过。”小伊莱恩认真地说，“一个声音告诉我，它是钥匙，能打开‘真实世界之间的门’。”
埃尔莱感到寒意爬上脊椎。伊莱恩从未在现实中告诉过他这件事。难道这是记忆编织者从他的潜意识中挖掘的，还是...
场景溶解。他站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深夜，只有他一个人。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关于苏美尔泥板、印度河谷印章、玛雅石刻的书籍。每一处都有那个符号的变体——一个螺旋穿过三重圆环。
他伸手触摸书页，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然后，书页上的符号开始发光，脱离纸面，悬浮在空中。其他书中的相同符号也纷纷升起，在图书馆的空气中组成一个三维结构。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回荡：
“知识的寻求者，你为何而来？”
埃尔莱环顾四周，图书馆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空中，周围是缓慢旋转的符号与星图。
“我为真相而来。”他回答，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为我姐姐昏迷的真相。为《星律》究竟是什么的真相。”
“真相是分层的。”声音回应，它既像多重嗓音的合唱，又像单一意识的低语，“有些层面，意识必须做好准备才能承受。你的锚定是什么，埃尔莱·索恩？”
“我的锚定？”
“在知识的海洋中航行，你需要一个锚点，否则将被信息洪流冲散自我。你的锚定是什么？愤怒？爱？复仇？求知欲？”
埃尔莱思考。他当然爱姐姐，当然愤怒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当然渴望真相。但更深层的是什么？
“责任。”他终于说，“我是唯一还相信她能醒来的人。如果我放弃，她就真的消失了。”
虚空中的符号开始重组，形成一个通道。
“这个锚定足够坚固。但警告你：你寻求的知识将改变你对现实的认知。一旦看见，便无法遗忘。一旦知晓，便无法回归无知。你确定要继续？”
埃尔莱毫不犹豫地点头。
通道打开了。不是门，不是洞口，而是现实本身像幕布一样拉开，展现背后的景象——
他看到了《星律》的源代码。
但不是计算机代码。而是更基础、更本质的东西：现实的结构法则，被编写成可交互的叙事。他看到了“游戏世界”是如何从原始的现实织物中编织出来的，看到了玩家意识是如何通过特定频率的共振接入这个结构的，看到了那些“NPC”中有一部分根本不是程序，而是...
“残留的印记。”声音解释，“那些文明消亡后，个体意识的回响。我们——守望者——收集了这些印记，赋予他们在这个模拟世界中的形体与目的。艾玟是其中之一，但她...特别。”
“特别？”
“她保留了更多自我，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存在本质。这在印记中是罕见的，通常意味着...”
声音突然中断。虚空震动，周围的符号开始扭曲、碎裂。
“入侵。”声音变得急促，“外部力量正在突破宝库的防御。他们渴望知识，但不理解其重量。你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但我还没有找到治愈我姐姐的方法！”埃尔莱抗议。
“你已经拥有了所需的知识碎片，只是尚未拼凑完整。现在，生存优先。”
场景猛然切换。埃尔莱从银色池水中冲出，剧烈咳嗽，仿佛溺水了一般。凯拉薇娅和沃克斯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出池水。
“发生了什么？”凯拉薇娅问，“你进去了三分钟，然后池水开始沸腾——”
轰鸣声打断了她。宝库的另一端，石柱坍塌，尘埃中走出了一队人影。
为首的男子穿着漆黑的盔甲，盔甲表面流动着如同活物的暗红色纹路。他的脸被头盔遮盖，但埃尔莱立刻认出了那种存在感——压倒性的，几乎物理层面的压迫感。
“莫比乌斯。”沃克斯低吼，已经拔出了他的能量切割器。
永恒回响公会的领袖抬起手，他的部下——十二名装备精良的玩家——迅速展开阵型。他们的装备明显不是《星律》内常规可获得的，有着不协调的技术美感，像是不同文明科技树的强行融合。
“逻各斯，凯拉薇娅，沃克斯。”莫比乌斯的声音经过盔甲修饰，低沉而共振，“还有...星语者艾玟。多么难得的聚会。”
艾玟上前一步，她的长袍无风自动，星座刺绣发出警告性的红光：“马格努斯·克罗尔，你越界了。知识宝库不是为你这样的人准备的。”
“马格努斯？”凯拉薇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现实身份...你认识他？”
“在现实与虚构的边界逐渐模糊的时代，名字还重要吗？”莫比乌斯——马格努斯——反问道，“重要的是，这个宝库中的知识将帮助人类跨越下一个进化门槛。你们想保守秘密，而我想要释放潜能。谁更道德？”
埃尔莱终于缓过气，站起身：“你姐姐的事故...不是意外，对吗？”
短暂的沉默。即使隔着盔甲，埃尔莱也能感觉到莫比乌斯的注意力完全聚焦到了他身上。
“敏锐的推断，逻各斯。是的，伊莱恩·索恩的昏迷与《星律》的真相直接相关。她发现了太多，试图警告他人，然后...被静默了。”
怒火在埃尔莱胸中燃烧，但凯拉薇娅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要被激怒。”她低声说，“他在试图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莫比乌斯笑了——一个冰冷的、机械感十足的笑声：“分散注意力？不，我只是陈述事实。但时间有限。艾玟，交出‘核心索引’，我们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核心索引一旦落入你手，你会尝试将宝库中的所有知识一次性下载到现实。”艾玟的声音冰冷，“那将引发现实结构的不稳定。你知道后果。”
“变革总有代价。”莫比乌斯挥手，“拿下他们。活捉艾玟，其他人...视情况而定。”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猛烈。
莫比乌斯的部下显然经过特殊训练，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可怕，动作中几乎没有玩家常有的细微犹豫。凯拉薇娅的链刃在空中划出银色的轨迹，与一名使用震荡刃的对手交锋，火花四溅。沃克斯退到一座书柜后，启动了他的黑客设备，试图干扰敌人的通讯与装备。
但埃尔莱注意到更令人不安的事情：这些“玩家”的战斗风格不像人类。太过高效，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如同精心编程的机器。
“他们是原型机。”艾玟的声音在他意识中直接响起——某种心灵感应，“莫比乌斯开发的意识载具，由基础AI驱动，但接受他的直接指挥。小心，他们不惜自毁以达到目标。”
话音刚落，一名冲向艾玟的敌人突然身体发光。沃克斯大喊：“能量过载！他要引爆！”
埃尔莱本能地扑向艾玟，将她拉倒在地。爆炸冲击波将他们掀飞，撞上一座水晶书架。无数知识载体四散飞落，有的碎裂，有的释放出全息影像的碎片——某个失落文明的最后时刻，一场跨越星系的战争，一种从未见过的生命的诞生...
“宝库在受损！”艾玟的声音带着埃尔莱从未听过的恐慌，“如果破坏达到临界点，所有知识将永久丢失！”
莫比乌斯站在爆炸中心，盔甲上有轻微的损伤，但似乎毫不在意。“损失是可接受的，只要我能获得核心索引。艾玟，这是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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