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遗产的呈现(2/2)
凯拉薇娅紧抿着唇,作为战术大师,她本能地尝试解析这些信息传递的机制和潜在威胁,但很快放弃。这超越了她所知的任何信息灌输技术,是直接的经验共享。她看到那些原始守望者构建起第一座“谐振建筑”,并非为了居住,而是为了放大和聚焦整个族群的意识,进行更复杂的宇宙思考。一种迥异于人类文明发展路径的图景缓缓展开,其底层逻辑建立在能量感知、集体谐振和信息直接交换之上。
沃克斯在后方,通过埃尔莱和凯拉薇娅视角共享的数据流(选择器允许这种有限度的次级链接),发出了无声的惊叹。“我了个乖乖……这可不是编程能做出来的。这像是……直接把文明记忆的‘原始胶片’塞进我们脑子了。他们怎么做到的?量子态历史固定?时域回溯全息?”
莫比乌斯则仰着头,兜帽下的眼睛熠熠生辉。他看到的不是历史,而是可能性。一种不依赖于脆弱血肉、不困于个体孤独、直接与宇宙能量和集体意识相连的生命形态……这与他追求的超凡秩序、人类进化蓝图,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也带来了更深的思索。守望者的道路,似乎指向了一种更和谐、更高效的集体存在,但这真的是人类该走的路吗?还是说,这遗产中包含了避免他们最终命运的关键?
其他玩家大多陷入震骇与迷茫。有些试图记录,发现系统录制功能完全失效;有些感到不适,因为这信息载入方式触及了意识的深层;更多则被那宏伟的文明起源景象所慑服,暂时忘却了争夺的欲望。
星图时间轴飞速推进。守望者文明进入了高速发展期。他们驾驭了行星能源,建造了环绕恒星的巨大能量收集阵列——“光帷”。他们发现了超空间航行的基本原理,并非通过撕裂空间,而是通过调整自身谐振频率,滑入宇宙结构固有的“褶皱”之中。他们的飞船优雅如音叉,航行时在现实空间留下美妙的几何涟漪。
社会结构也随之演变。个体并未消亡,但在强大的集体意识网络——“共鸣之海”——中,每个个体既是独立的思维晶体,又是宏大意识的一部分。决策通过谐振共识达成,效率极高,几乎无内部冲突。艺术、哲学、科学以人类难以想象的形式绽放:他们创作的能量交响乐能直接影响星云物质的分布;他们的哲学思辨直接建模宇宙常数变化的可能性;他们的科学探索直指物理规律的底层代码。
全息影像展示了他们与第一个外星接触者的相遇——一种气态生命。交流不是通过语言或图像,而是通过交换复杂的能量模式和引力波调制。和平、好奇、相互学习。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守望者成为了所在旋臂知名的“文明桥梁”与“知识保管者”。他们建立了一个松散的星际知识共享联盟,其首都世界被称为“万识之庭”。
辉煌。无以复加的辉煌。那种文明整体散发出的自信、探索的喜悦、创造的丰饶,透过全息呈现,深深震撼了每一个见证者。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强大,更是精神与智慧抵达某种令人仰望高度的体现。
埃尔莱沉浸其中,作为历史学者,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满足。但同时,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滋生。历史告诉他,纯粹的、直线上升的辉煌几乎不存在。转折点总会到来。
转折确实来了。
影像的色彩开始变得深沉,节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守望者文明的探索触角,伸向了一个古老的、已被遗弃的星系。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种现象,或者说,一种“存在”的痕迹。全息影像无法清晰展示其具体形态,只能通过守望者意识中留下的、经过重重模糊处理的“印象”来传递:那是无垠的“虚空”,却并非空无一物;那是极致的“寒冷”,却能冻结思想本身;它似乎并非主动的恶意存在,而是一种如同物理规律般存在的……“侵蚀”或“同化”效应。守望者将其命名为“静寂之潮”。
最初,这只是一个有趣的、需要研究的宇宙现象。但很快,他们发现,“静寂之潮”的“感染”是潜移默化且几乎不可逆的。被其触及的星域,物理常数会发生极其缓慢但确凿的偏转,趋向于一种“惰性”状态;能量衰变加速;信息传递失真;甚至智慧生命的意识也会逐渐“钝化”,失去创造性,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无欲无求的“平静”,如同思维被冻结。
更可怕的是,这种“潮汐”似乎能沿着文明活动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大规模的能量运用和信息交换产生的“谐振余波”——进行扩散。越是活跃、越是发达的文明,似乎越容易吸引它,也越难抵御它。
守望者文明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缓慢合拢的墙。
全息影像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肃穆。共鸣之海中开始出现名为“忧虑”的涟漪。他们动用全部科学力量研究“静寂之潮”,试图找到抵御、驱散或至少是隔绝的方法。他们发现了“熵值阈值”——文明整体活动产生的某种综合指标低于一定限度,似乎能降低被“潮汐”敏感定位和侵蚀的速度。但这意味着限制发展,甚至主动退化。
争论在共鸣之海中掀起风暴。一方主张继续发展,以更强的科技力量正面破解“静寂之潮”;另一方主张采取保守策略,降低文明能级,进入“静默”状态,以躲避潮汐。还有少数激进派,甚至提出主动适应“潮汐”,将自身改造为与之兼容的形态——但这几乎等于放弃现有文明的一切特质。
最终,经过漫长的谐振辩论,一个折中但代价巨大的方案被共识通过:实施“文明分流计划”。
影像展示了悲壮而决绝的一幕:守望者文明动用其巅峰科技,开始有目的地“拆分”自身。大部分人口和核心知识库,将进行“深度静滞”,迁往预先准备好的、物理规律相对稳固且隐蔽的“庇护所”世界,进入近乎时间冻结的沉睡,等待“静寂之潮”周期过去(如果他们计算正确的话),或者被未来可能找到解决方案的文明唤醒。
另一部分,较小的群体,自愿承担起“守望”的职责。他们将继续保持一定活跃度,作为“灯塔”和“屏障”,一方面监控“静寂之潮”的动向,研究应对方案,另一方面,有意识地释放经过伪装的“文明信号”,试图吸引“静寂之潮”的注意力,为沉睡的同胞争取时间。他们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他们将自己称为——“守望者”。文明的名字,从此成为了这个悲壮使命的称号。
“选择之庭”内,寂静更深了。先前辉煌带来的震撼,此刻被一种巨大的悲悯和宿命感所取代。即便是那些最初怀揣贪婪之心的玩家,也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怔然不语。文明的求生,竟可以如此壮烈,又如此无奈。
全息影像继续推进,展示了“守望者”们(现在指这个留守群体)漫长而孤独的坚守。他们建造了遍布星系的监控网络和干扰装置,包括“选择之庭”这样的遗迹。他们持续研究,获得了许多关于宇宙深层结构、信息本质、意识与物质交互的惊人知识,甚至触及了某种“现实编织”的边缘——这或许就是《星律》世界部分规则的遥远起源。他们发现了“星律”本身,一种宇宙底层的信息记录与回响机制,并尝试利用它来保存文明印记,甚至创造模拟环境来测试各种对抗“潮汐”的方案。
但“静寂之潮”比他们想象的更顽固,更无孔不入。监控网络一个个失联,干扰装置逐渐失效。守望者们的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人口因各种原因(包括主动降低生育、意外、以及“潮汐”的间接影响)而减少。孤独、压力、以及面对近乎绝望局面的无力感,开始侵蚀这个曾经高度和谐的群体。
共鸣之海中,第一次出现了“分歧”的裂痕,以及一种新的、曾经极为罕见的情绪——“痛苦”的谐振。
影像展示了最后几位守望者,聚集在类似“选择之庭”的核心设施中。他们的形态已不复最初的光彩,显得有些黯淡、收缩。他们进行着最后的谐振商议。最终决定:启动“最终呈现协议”。他们将把所有历史、知识、对“静寂之潮”的研究、以及他们所能理解的一切,包括他们的成功、辉煌、错误、挣扎、痛苦,全部编码注入“星律”系统,并设置触发条件。这遗产,并非留给自己的沉睡同胞(他们已有独立的保存措施),而是留给未来宇宙中,其他可能遇到类似挑战,或者至少,有智慧、有潜力理解这一切的文明。